笑容。
可那笑容還未成形,眼眶卻迅速紅了,霧氣迅速彌漫,積聚,然後,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沿著蒼白的臉頰滑入鬢角,瞬間浸濕了一小片枕巾。那不是喜悅的淚水,那淚水來得太急太凶,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慟。
“蟬兒?”簡宇臉上的溫柔笑意僵住了,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怎麼了?是不是哪裡疼得厲害?還是不舒服?”他急忙將孩子遞給侍立在一旁的嬤嬤,俯身靠近貂蟬,急切地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一隻手。那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貂蟬卻隻是搖頭,淚水流得更急更凶,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哽咽。她掙紮著想撐起身體,似乎想說什麼,但虛弱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隻是徒勞地讓被子滑下了一些,露出瘦削的肩膀。
“你別動!好好躺著!”簡宇連忙用另一隻手輕輕按住她的肩頭,阻止她的動作,心頭的恐慌在蔓延,“告訴我,到底怎麼了?是孩子有什麼不好?還是你……”後麵不吉利的猜測,他不敢說出口,隻是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夫君……我……我對不起你……”貂蟬終於找到了聲音,那聲音嘶啞得厲害,氣若遊絲,卻每個字都浸滿了淚水,帶著濃重的、令人心碎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自責。
“胡說八道!”簡宇又急又痛,握緊了她的手,試圖用堅定的語氣驅散她的不安,“你剛剛為我生下了我們的女兒,你是我們家的功臣,是大功臣!何來對不起之說?你沒錯,一點錯都沒有!”
“是女兒……隻是一個女兒……”貂蟬像是沒聽到他的安慰,兀自沉浸在巨大的悲傷與恐懼中,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力氣,“我……我好不容易……盼了這麼久……為丞相懷了子嗣……卻這般不爭氣……隻是個女孩……不是男孩……我……我真是沒用……我罪該萬死啊!”
她越說越激動,身體因為劇烈的抽泣而微微顫抖起來,那雙盛滿淚水的眼睛,死死地、帶著一種瀕死小獸般的恐懼和祈求,盯著簡宇的臉,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她在尋找,尋找哪怕一絲一毫的不滿、失望,或者嫌棄。
她太害怕了,這種恐懼根植於她過往二十年的生命經驗,根植於那些她曾經不得不周旋其中的、達官顯貴後宅的生存法則。在那裡,女子的價值與地位,幾乎完全係於子嗣,尤其是兒子。正妻若無子,地位岌岌可危;妾侍若隻生女兒,便是“肚皮不爭氣”,會惹丈夫厭棄,主母輕鄙,甚至可能被冷落、被遺忘,連帶著女兒也抬不起頭。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她自己出身微賤,曾是任人擺布的舞姬,是簡宇給了她新生、尊嚴和毫無保留的愛。她珍視這份幸福,珍視到戰戰兢兢,患得患失。
她深知自己無法與蔡琰姐姐相比,蔡姐姐出身名門,學識淵博,性情高華,又是明媒正娶,還一舉誕下龍鳳雙胎,有子有女,圓滿無缺。而自己呢?除了這副皮囊和滿腔的愛意,還有什麼?如今連子嗣上都……隻生了一個女兒!
這種對比帶來的自卑,這種對失去的恐懼,在她產後最虛弱、最敏感、心神防線最低的時刻,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蔓延,終於徹底衝垮了她的心防,將她拖入自責與絕望的深淵。
“琰姐姐……琰姐姐生了一對龍鳳胎,有兒有女,福澤深厚……我卻……我卻隻有個沒用的女兒……夫君……你會不會……會不會因此厭棄我?覺得我不吉利?不再要我了?”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幾乎湮沒在嗚咽裡,卻像耗儘了靈魂中最後一點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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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癱軟下去,隻剩下無聲的、劇烈的抽泣和滾滾而下的、仿佛流不儘的熱淚。她甚至不敢去抓簡宇的手,隻是蜷縮著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簡宇徹底愣住了。他握著貂蟬的手僵在那裡,掌心能感受到她冰涼的體溫和細微的顫抖。他看著她哭得肝腸寸斷、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模樣,聽著她語無倫次、充滿恐懼與自輕的“請罪”,心中先是湧起一陣巨大的錯愕與茫然,完全無法理解她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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