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心地將院門虛掩上。
院中隻剩下袁熙、袁尚兄弟,以及他們帶來的十餘名貼身親衛。親衛們自動散開,守在院門、廊下等要害位置,雖然身處“安全”的郡守府,但長期的逃亡生涯讓他們不敢有絲毫懈怠。
院門關閉,隔絕了外麵的世界。小院陷入一片靜謐。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更梆聲,以及屋內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袁尚長長地、近乎虛脫般地吐出一口氣,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瞬間垮了下來,他踉蹌兩步,走到石桌旁,重重地坐倒在冰涼的圓石凳上,雙手撐住額頭,手指深深插進汗濕淩亂的頭發裡。
從信都逃出,渡衡水,過三縣,一路的緊張、恐懼、疲憊、屈辱,在這一刻安全落定的瞬間,如同退潮後裸露的礁石,猙獰地凸顯出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感到一陣陣眩暈,胃裡翻江倒海。
“二哥……”他聲音發顫,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軟和一絲哭腔,“我們……我們真的……到了?”
袁熙沒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院中,仰頭望著那株古槐濃密的樹冠,望著枝葉縫隙間露出的、漸漸黯淡下去的靛藍色天空。晚風帶著涼意,吹動他殘破染血的衣擺。他深深地、緩慢地呼吸著,仿佛要將這小院中安寧平和的空氣,儘可能地吸入肺腑,驅散連日來縈繞不去的血腥和塵土氣息。
過了許久,他才收回目光,走到石桌另一邊坐下。石凳冰涼,透過單薄潮濕的衣物傳來,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到了。”他回答,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落到實處的感覺。
兩人一時無話,隻是靜靜地坐在暮色漸濃的小院裡。親衛悄無聲息地端來了熱水和乾淨布巾。袁熙和袁尚就著微溫的水,簡單地清洗了臉上、手上的汙垢。水很快變得渾濁不堪。當溫熱的布巾擦過皮膚,洗去厚厚的塵土和乾涸的血痂時,一種近乎奢侈的舒適感傳來,讓他們幾乎想要喟歎。
洗漱完畢,換上辛毗準備的乾淨衣物——是尋常的細麻布深衣,樣式簡單,但漿洗得挺括,散發著陽光和皂角的清爽氣味。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久違的、屬於“常人”的感覺。褪下那身沉重、肮臟、浸透血汗的鎧甲,仿佛也暫時卸下了一部分壓在心頭的重擔。
晚膳很快送來。四菜一湯,兩葷兩素,裝在樸素的青瓷碗碟中。菜式普通,一碟切得薄薄的醬羊肉,一盆清燉雞,一碟清炒葵菜,一碟醃漬的蕨菜,還有一盆飄著蛋花和蔥花的清湯。主食是雪白的粳米飯。談不上豐盛,但葷素搭配,熱氣騰騰,香氣撲鼻。與沿途啃食的硬餅、稀粥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送飯的小廝擺好碗筷,便恭敬地退到院外等候。
袁尚看著桌上的飯菜,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聲。他臉一紅,偷眼看了看兄長。
袁熙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拿起筷子,說了一句:“吃吧。”
話音未落,袁尚已經迫不及待地端起飯碗,幾乎是狼吞虎咽起來。醬羊肉鹹香適口,燉雞酥爛,葵菜清爽,醃蕨菜酸脆開胃,熱湯溫暖妥帖地撫慰著乾涸的食道。他吃得很快,很急,米飯大口大口地扒進嘴裡,幾乎不怎麼咀嚼就咽下去,好幾次差點噎住,連忙喝湯順下。
袁熙吃得慢很多。他一口飯,一口菜,咀嚼得很仔細,吞咽得不疾不徐。但他的食量並不小,添了一次飯,桌上的菜肴也被他消滅了大半。他隻是吃得沉默,吃得專注,仿佛進食本身也是一項需要認真完成的任務。
直到將最後一口飯和最後一點菜湯都吃乾淨,放下碗筷,袁熙才輕輕舒了口氣。腹中傳來的飽足感和暖意,驅散了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空虛,連日透支的體力似乎也恢複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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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畢,小廝進來默默收拾了碗碟,又奉上了兩盞清茶。茶葉一般,但湯色清亮,熱氣嫋嫋,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直到這時,院門外才再次傳來腳步聲,不輕不重,停在門口。接著是辛毗溫和的聲音:“二位公子,可方便否?下官辛毗求見。”
“辛先生請進。”袁熙應道,同時坐直了身體。
院門被輕輕推開,辛毗獨自一人走了進來。他已換下了白日的官袍,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常服,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更添幾分儒雅。他手裡還拿著一卷用布包裹著的、厚厚的東西。
進入院中,他先對袁熙兄弟拱手行禮,然後才在石桌旁空著的石凳上坐下,姿態從容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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