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很平穩，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
“那夜，呂翔以‘調整城防部署’為由，請逢大人至城門樓商議。逢大人不疑有他，隻帶了十餘親衛前往。”袁熙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等逢大人接到急報趕到時……城門樓已是修羅場。逢大人的親衛悉數戰死，屍橫遍地。逢大人他……被呂翔親手斬於樓前，首級……被挑在旗杆上。”
他說到這裡，閉上了眼睛。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衝天火光，那遍地的鮮血，那杆子上怒目圓睜的頭顱，還有呂翔站在城頭，那張混合著猙獰、得意和瘋狂的臉。
袁尚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猛地別過臉，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眶瞬間紅了。
辛毗靜靜地聽著，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袍服。他的臉色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更加蒼白，嘴唇緊抿，眼中翻湧著震驚、悲憤，還有一種深切的、物傷其類的痛楚。逢紀與他同為袁紹麾下文臣，雖交往不深，但同殿為臣，聽聞如此慘烈的死法，怎能不心有戚戚？
袁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呂翔當即打開城門，放入了早已埋伏在城外的簡宇軍先鋒。城中大亂，部分忠於父親的將士拚死抵抗，但群龍無首，很快被分割擊潰。城中我軍見事不可為，隻能集結還能掌控的部分人馬，從北門突圍而出。”
他省略了突圍時的慘烈廝殺，省略了沿途不斷的掉隊和死亡，省略了渡衡水時冰冷的河水和消失的同伴。但僅僅這些，已經足夠描繪出一幅大廈將傾、忠臣喋血、倉皇北顧的淒慘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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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在南宮斷後，生死……未卜。”最後四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們離開時，南宮已是人間煉獄，殺聲震天……簡宇二十萬大軍合圍，父親他……”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小院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暮色完全籠罩下來，天地間一片沉沉的靛藍。小廝悄然進來，點亮了廊下和屋簷下的氣死風燈。昏黃溫暖的光暈散開，照亮了一小片區域，卻讓庭院深處的陰影顯得更加濃重。
辛毗一直沉默著。他低著頭，看著石桌上那包東西，許久沒有動彈。晚風吹動他額前的幾縷散發，也吹動他深青色的袍角。燈光在他清臒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模糊難辨。
終於，他長長地、沉重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仿佛從肺腑最深處發出，帶著無儘的疲憊和悲涼。
“袁公……竟至於此……逢元圖（逢紀字）……竟死於小人之手……”他喃喃道，聲音乾澀，“下官……慚愧！身為中山太守，不能為主公分憂，不能救同僚於危難……實在是……慚愧無地！”
他抬起頭，看向袁熙，眼中竟隱隱有淚光閃動，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下。他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然，公子既然來到中山，便是天不亡袁氏！中山郡雖非雄藩，但城高池深，糧草尚足，兵馬亦有數千。下官蒙袁公厚恩，委以重任，值此存亡絕續之際，必當肝腦塗地，輔佐公子，固守此城！簡宇縱然勢大，想要拿下盧奴，也需崩掉他幾顆牙齒！”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眼神灼灼，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和忠誠。在這暮色四合、前途未卜的夜晚，這番表態，無疑像一劑強心針，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袁尚猛地抬起頭，看著辛毗，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連日來的陰霾似乎被驅散了不少。
袁熙也看著辛毗，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看到最深處去。然後，他緩緩站起身，對著辛毗，鄭重地、深深地躬身一揖：
“袁熙，代父謝過別駕忠義！中山能守，袁氏不絕，皆賴別駕之力！此恩此德，袁熙沒齒難忘！”
這一揖，情深意重。不僅是為此刻的收留，更是為這份在絕境中顯得尤為珍貴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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