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多打擾了。公子早些安歇。若有任何需要，隨時喚人即可。”
“好。別駕也早些休息。”袁熙和袁尚也起身相送。
辛毗行禮告辭，輕輕退出了小院，並細心地將院門帶上。
小院重新恢複了寧靜。夜風更涼了，帶著露水的濕氣。廊下的燈火在風中微微搖晃。
袁熙站在原地，望著辛毗離去的方向，許久沒有動彈。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有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思緒，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閃而過。
“二哥，”袁尚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困倦和一絲放鬆後的慵懶，“辛別駕……看來是真心幫我們的。這下好了，我們總算有地方落腳了。”
袁熙收回目光，看向弟弟。袁尚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慶幸和對未來隱約的期待。他還年輕，經曆的磨難還不夠多，還不太懂得人心深處的複雜和世事的詭譎。
“或許吧。”袁熙隻說了這三個字，語氣平淡。他轉身，朝著正房走去，“不早了，睡吧。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袁尚“哦”了一聲，雖然覺得兄長的反應有些過於平淡，但連日積累的疲憊瞬間席卷而來，他也顧不得多想，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跟著走進了廂房。
燈火漸次熄滅。
小院徹底沉入黑暗和寂靜之中。隻有風聲，竹葉聲，遠處隱約的更梆聲，以及值夜親衛極其輕微的、規律的腳步聲。
這一夜，對於許多人來說，或許是離開信都後，第一個能夠稍稍安枕的夜晚。
但對於某些人來說，漫漫長夜，或許才剛剛開始。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辛毗離開袁熙兄弟暫居的小院時，夜色已深。
郡守府內大部分區域已陷入沉睡，隻有巡夜家仆手中的燈籠，在廊廡間投下搖晃的、昏黃的光暈，像夜行小獸警惕的眼睛。腳步聲落在青磚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他沒有立刻回自己居住的後宅，而是轉向了府邸東側。那裡是他的書房和日常處理公務之所，與後宅保持著一段象征性的距離，也更為僻靜。
東書房是一棟獨立的、不大的建築，青瓦白牆，樣式簡樸。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熟悉的、混合了舊紙、墨錠、以及淡淡樟木防蟲藥丸的氣息撲麵而來。他沒有立刻點燈，隻是站在門口，任由月光從洞開的窗戶流淌進來，在光潔的方磚地上鋪開一片清冷的銀霜。
月光照亮了書房的大致輪廓。靠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麵整齊地碼放著用青布包裹的卷軸和竹簡。正中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文房四寶井然有序，一方端硯，一塊鬆煙墨，幾支毛筆懸在筆架上，還有一遝裁剪整齊的麻紙。書案一角，放著一個不起眼的、沒有上鎖的紫檀木小匣。
辛毗的目光，在月光下，準確地落在了那個小匣上。
他緩緩走過去，在書案後的圈椅上坐下。圈椅的木質堅硬，鋪著清涼的竹席。他沒有去碰那個匣子，隻是靜靜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望著窗外庭院中搖曳的竹影。月光將他清臒的側臉鍍上一層冷銀色，使得他臉上慣常的溫和儒雅，此刻顯得有幾分疏離和沉鬱。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以及遠處傳來的、隱約的打更聲——三更了。
他就這樣坐了約莫一刻鐘。然後，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光滑的紫檀木匣蓋。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遲滯感。匣蓋被輕輕打開，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匣子裡沒有金銀珠寶，隻有幾封用絲繩仔細捆紮好的書信，以及幾方郡守和別駕的印信。他將最上麵那捆信件拿起，解開絲繩。月光不足以看清蠅頭小楷，但他對信的內容早已爛熟於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的一張矮幾旁，那裡放著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雁魚燈。他用火折子點亮了燈芯。豆大的火苗跳躍了幾下，穩定下來，散發出溫暖昏黃的光芒，瞬間驅散了書案附近的黑暗，也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身後的書架上。
他坐回圈椅，將手中那封信湊到燈下。
信紙是常見的麻紙，質地粗糙，邊緣有些磨損，顯然被反複展閱過。紙上的字跡是標準的隸書，端正、嚴謹，一筆一劃都透著書寫者一絲不苟的性格——正是他兄長辛評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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