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雄主難免有失”等理由自我寬解。如今，被兄長如此直白、甚至可稱“刻薄”地寫在信中，赤裸裸地攤在燈下，那股衝擊力，讓他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閉上眼，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許多畫麵：與公孫瓚大戰戰敗後袁紹的震怒和多疑，對田豐忠言的斥責，對沮授建議的反複搖擺，對許攸的猜忌打壓，對高覽朱靈的逼迫……一樁樁，一件件，此刻都變得格外清晰，格外沉重。
信還在繼續，筆跡似乎流暢了一些：
弟在中山，處四戰之地，北有幽燕未附，西有黑山餘燼，南有簡公大軍虎視。郡小民疲，兵不過數千，糧僅支數月。若執意附逆，待天兵一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屆時玉石俱焚，非但弟之身家性命不保，恐累及中山一郡生靈，皆成齏粉。此豈仁者所為？智者所取？
“附逆”……兄長用的是“附逆”。在兄長，或者說在簡宇那邊的視角看來，繼續跟隨袁紹，已經是“附逆”了。
辛毗感到喉嚨有些發乾。他端起書案上早已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小口。冰涼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
為兄知弟素重恩義，感念袁氏舊情。然，私恩豈可置於公義之前？一家之安，豈可淩駕於一郡百姓存亡之上？袁氏於弟，不過提攜之恩；而中山百姓於弟，乃守土牧民之責！敦輕敦重，弟當明辨。
若能審時度勢，舉郡歸順，上順天命，下保黎民。簡公素有雅量，愛才之名播於四海，必不吝高官厚祿，待弟以上賓之禮。如此，既可全你我兄弟之道，又可保辛家身家性命，更可免中山百姓刀兵之禍，使其父老得享太平。三全其美，何樂不為？
若猶疑不決，坐失良機，待城破之日，追悔莫及！兄言儘於此，望弟慎思！慎思！
切切。
兄評手書
信到此結束。最後的那“切切”二字，筆力尤為深重，力透紙背，辛毗仿佛能看見自家兄長在寫信時那凝重急切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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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毗緩緩放下信紙，將它輕輕鋪在光滑的紫檀木書案上。他就那樣低著頭，看著信紙上熟悉的字跡，看了很久很久。燈火在他臉上跳躍，明暗不定，讓他本就清臒的麵容顯得更加深刻，甚至有些嶙峋。
兄長信中的每一句話，都在他腦海中回蕩，撞擊。
“天命所歸”……“其勢已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私恩豈可置於公義之前”……“三全其美”……
道理，似乎都站在兄長那邊。冷靜，理智，甚至帶著一種“為民請命”的崇高感。如果他現在隻是一個旁觀者，或許也會認為，兄長信中所言，是亂世中明智的、甚至是“正確”的選擇。
可是……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跳動的燈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中，仿佛又浮現出傍晚時分，在小院中見到的那兩張年輕卻寫滿風霜、疲憊和深重苦難的臉——袁熙的平靜下壓抑的絕望，袁尚眼中劫後餘生的脆弱和茫然。還有城外校場中，那五千多張同樣疲憊、麻木、卻因為得到一口熱飯、一處棲身之所而暫時安定的麵孔。
袁公……那張威嚴的、也曾對他露出賞識笑容的臉，此刻想來，竟有些模糊了。但那份“此子有王佐之才”的讚譽，那份力排眾議將他擢拔為中山太守、獨當一麵的知遇之恩，卻依然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沒有袁公當年的賞識，他辛毗或許至今仍是一個不得誌的郡中小吏，蹉跎歲月，抱負成空。
恩，是實實在在的恩。
可兄長信中所言，也是血淋淋的現實。
中山郡的情況，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兄長信中說“兵不過數千，糧僅支數月”，並非虛言，甚至有些樂觀了。真正的可戰之兵，不過三四千。存糧在供應了袁熙帶來的五千多人後，更是捉襟見肘。
而南邊，是剛剛擊潰袁紹主力、氣勢正盛、擁有二十萬大軍的簡宇。北邊，幽州態度曖昧；西邊，黑山賊寇雖不成氣候，卻也時常騷擾。盧奴城再堅固，能守多久？一個月？兩個月？然後呢？
城破之後呢？他自己身死名裂也就罷了，家中妻兒老小怎麼辦？郡中那些跟隨他多年的僚屬怎麼辦？這滿城數萬百姓怎麼辦？簡宇或許“素有雅量”，但攻城戰後的清算、劫掠，曆朝曆代都是常態。就算簡宇能約束部下不屠城，但“附逆”的罪名，也足以讓他辛毗一族，萬劫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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