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皮城在史阿的“雷霆手段”下,如同一鍋將沸未沸的水,表麵平靜,內裡卻湧動著不安與惶恐。城門處的血跡雖已清洗,但那種肅殺之氣仿佛還殘留在磚石縫隙中。街上行人稀少,且多步履匆匆,麵帶驚惶。簡宇一行人入城時,守城士卒見到旗號,慌忙跪伏,頭都不敢抬。
簡宇無心查看市井,在史阿留下的向導帶領下,徑直前往城西郡獄。
郡獄位於城西僻陋之處,高牆森嚴,牆頭插滿防止攀爬的碎陶片。兩扇厚重的包鐵木門緊閉,透著陰冷死寂的氣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著黴味、腐臭和絕望的怪異味道。
獄卒聞訊,立刻打開大門。簡宇揮手止住想要跟隨入內的典韋和大部分親衛:“惡來,你帶人在外等候。子龍,隨我進去即可。”他不想讓太多人驚擾到裡麵那位“忠義之士”。
甬道狹窄而漫長,牆壁濕滑,滲著不知名的水漬。每隔數丈才有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暗,將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拉長,形同鬼魅。兩側的牢房裡,偶爾傳來鐵鏈拖曳的嘩啦聲,或低低的呻吟,更添壓抑。
走到甬道儘頭,是一扇更為厚重的鐵柵門。獄卒抖抖索索地打開鏽跡斑斑的大鎖。裡麵是一間相對獨立但依舊狹小陰暗的牢房,牆壁上的汙漬和角落散發的陳腐氣息,訴說著這裡的歲月與絕望。
一個穿著灰白色囚衣、身形瘦削單薄的人,背對著門口,靜靜地坐在鋪著薄薄黴爛稻草的地上,仰著頭,望著高處那唯一一個巴掌大小、透進些許慘淡天光的通風口。他的背影挺直,即便在這汙穢之地,也帶著一種難以折辱的、屬於讀書人的孤傲與安靜。
聽到開門聲和腳步聲,那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
借著頭頂通風口和甬道油燈投來的微弱光線,簡宇看清了他的臉。約莫四十許年紀,麵容清臒,顴骨微高,臉頰因清瘦而微微凹陷,顯得五官格外分明。下頜留著三縷長須,此刻失去了往日的光澤,顯得有些枯槁淩亂。
臉色是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病態蒼白,眼窩深陷,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嘴唇乾裂,甚至有幾處結了暗紅色的血痂。但那雙眼睛,卻異常地明亮,沉靜,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裡麵沒有囚徒常見的恐懼、憤怒、乞憐或絕望,隻有一片近乎虛無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無法完全掩藏的、深入骨髓的悲慟與疲憊。
他就是王修,王叔治。
王修的目光掃過門口,在簡宇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靜無波,仿佛穿透了簡宇的錦衣,看到了他身後的權勢,又仿佛什麼都沒看到,隻是漠然。
他認出了來人,但並未起身,也未行禮,隻是微微頷首,聲音沙啞而平淡,如同枯葉摩擦:“原來是簡丞相親臨。修,戴罪之身,汙穢之地,不敢辱及丞相尊履。”
簡宇心中暗歎一聲。他抬手止住了欲上前嗬斥的獄卒,獨自邁步走進牢房。牢房內的氣味更加汙濁難聞,但他恍若未聞。他在王修麵前數步處停下,目光平和地注視著這位即便身陷囹圂、依舊保持著士人風骨的囚徒。
“王先生,”簡宇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這狹小空間裡回蕩,“你受苦了。”
王修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很快恢複平靜,沒有接話。
簡宇繼續道,語氣誠摯:“我已知南皮之事。史阿行事急切,手段酷烈,不解先生高義,擅自囚禁先生,此其之過,我已責之。”
王修終於抬眼,正視簡宇,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依舊沉默。
“先生冒死勸阻袁譚,免南皮一城生靈於兵禍,此乃大功於朝廷,大德於黎民。”簡宇語氣加重,一字一句,“先生不忘袁氏舊恩,哭祭故主,乃是忠義本心,氣節所在!古之烈士,不過如此!簡某心慕久矣,敬佩尚且不及,豈能因忠義而加罪?史阿此舉,實是誤會了先生,亦誤會了簡某之心。”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將王修的行為拔高到了“忠義氣節”的層麵,給予了極高的道德肯定。王修那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終於漾開了一絲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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