揖，這一次，帶上了屬於士人的禮節，雖然依舊沉默，但那姿態，已是一種無聲的回應。
簡宇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側身讓開道路：“先生請。”
當王修沐浴更衣，剃去須發間的汙垢，換上一身潔淨的青色布袍，再次出現在簡宇麵前時，雖仍顯清瘦疲憊，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已截然不同。那種身陷絕境的灰敗與麻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洗淨鉛華後的沉靜，以及眼底深處重新燃起的、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簡宇在南皮郡守府一間僻靜的廂房接待了他，隻留趙雲在門外護衛。室內焚著淡淡的檀香，驅散了牢獄帶來的陰晦氣息。案幾上擺放著清茶和幾樣精致的點心。
“先生請坐。”簡宇親自為王修斟茶，態度隨意而親切，如同招待一位久別重逢的故友。“倉促之間，唯有清茶粗點，先生莫怪。”
王修雙手接過茶杯，暖意透過瓷壁傳來，讓他冰涼的手指微微顫抖。他沉默地飲了一口，溫熱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仿佛也溫暖了那顆在寒獄中幾乎凍結的心。
“袁譚之事已了，先生後事也已安排。”簡宇放下茶盞，看著王修，目光變得鄭重，“簡某此來，一為釋先生之冤，二來，亦有一事，想請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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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請講。”王修放下茶杯，坐姿端正。
“先生今後，有何打算？”簡宇問得直接。
王修沉默片刻，坦誠道：“袁氏於修有知遇之恩，今雖敗亡，此情難忘。然修亦知天命有歸，丞相掃平河北，乃大勢所趨。修本欲待此間事了，便向丞相請辭，歸隱北海故裡，課子讀書，了此殘生，不複過問世事。”
這是很標準的回答，帶著士大夫在故主新朝之間的常見選擇——歸隱，保全名節。
簡宇輕輕搖頭，目光如炬，直視王修：“先生此言，差矣。”
王修抬眼，露出傾聽的神色。
“先生可知，簡某為何敬先生，釋先生，甚至不惜親赴這汙穢牢獄？”簡宇不答反問。
王修微微搖頭。
“非因先生曾為袁氏舊吏，亦非因先生名望。”簡宇緩緩道，“乃因先生之‘忠義’，乃因先生之‘氣節’！先生於袁譚將叛之時，甘冒奇險，涕泣諫阻，此非忠義，何為忠義？袁譚伏誅，先生不避嫌疑，哭祭以全故主之情，此非氣節，何為氣節？”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王修心上：“方今之世，諸侯割據，禮崩樂壞，多見見利忘義、朝秦暮楚之徒，如先生這般，堅守臣節、不忘故主、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者，寥若晨星！此等風骨，正是我輩重整山河、再塑倫理所亟需！”
王修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簡宇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某個緊閉的閘門。
“然則，”簡宇話鋒一轉，語氣更加懇切，“先生之忠，僅係於袁氏一門乎？袁本初外寬內忌，好謀無斷，用人不明，終致基業傾頹，此非明主。先生雖有忠心，難遇其用，空懷經綸，困守邊城，豈不可惜？”
簡宇聲音沉緩，字字清晰，敲在寂靜的廂房內：“大忠者，忠其道，非忠一人；大義者，義在蒼生，非囿私恩。袁氏於先生有知遇之恩，先生以死諫哭祭報之，私義已儘。而今，河北初定，瘡痍滿目，流民待哺，邊塞未寧。此正是仁人誌士挺身而出，以平生所學，拯黎民於水火，扶大廈之將傾之時。先生忍心見百姓因戰亂離散、饑寒交迫，而獨善其身，歸隱林泉嗎？”
王修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發白，呼吸也略顯急促。簡宇的話，像重錘，一下下敲擊著他固有的觀念。他一生信奉忠義，但這份忠義，似乎一直被框定在“士為知己者死”的個人恩義範疇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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