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騎狼狽不堪、丟盔棄甲的烏桓潰兵，如同被惡狼追趕的羊群，亡命般衝入營地外圍，驚起一片混亂。
他們人人帶傷，衣甲破爛，臉上寫滿了極度的恐懼和劫後餘生的恍惚。為首的一名百夫長，頭盔早已丟失，頭發散亂，臉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皮肉外翻，鮮血混合著汙泥，模樣淒慘可怖。
他們不顧一切地衝向營地中心那頂最為醒目的金頂大帳，沿途撞翻了幾個早起打水的婦人，驚散了數匹拴馬樁上的戰馬，引得各部落士兵紛紛從帳篷裡探出頭來，驚疑不定地張望。
“站住！什麼人？竟敢衝撞單於大帳！”金帳外的精銳衛士立刻挺起長矛，厲聲喝止。
那滿臉是血的百夫長幾乎是滾落下馬，撲倒在衛士腳下，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哭腔和無法抑製的顫抖：“我……我是禿發渾！難樓大王麾下千夫長！快……快通報單於！先鋒……先鋒軍完了！蘇仆延大王和難樓大王……都……都被漢將殺了！嗚嗚……”
說到最後，這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竟然控製不住地嗚咽起來。
衛士們聞言，臉色瞬間煞白，彼此對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一名衛士隊長不敢怠慢，立刻轉身掀開厚重的熊皮帳簾，衝了進去。
金帳之內，溫暖如春。巨大的銅炭火盆燒得正旺，與帳外的濕冷形成鮮明對比。樓班單於已經起身，正由兩名侍女服侍著穿戴。
他今日換上了一套嶄新的、繡著金狼紋的赤色皮袍，頭戴綴滿珠玉的單於金冠，腰間佩著鑲嵌寶石的彎刀，顯得格外英武——他原本計劃今日拔營，率領主力南下與先鋒會合，一舉攻破長城，因此特意精心打扮，準備以勝利者的姿態進入漢地。
蹋頓也在帳中。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皮甲和灰撲撲的皮毛大氅，獨自坐在靠邊的矮榻上，默默擦拭著一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長刀。
他的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隻有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隱隱流動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幾位主要部落首領也都在場，正低聲交談著今日的行軍順序和物資分配，帳內氣氛原本帶著一種對勝利的期待和從容。
衛士隊長慌慌張張闖入，單膝跪地，聲音因驚懼而變調：“單於！大事不好！先鋒軍……先鋒軍敗了！有潰兵逃回，說……說蘇仆延大王和難樓大王……戰死！先鋒軍近乎全軍覆沒！”
“什麼？！”
如同晴天霹靂在帳中炸響！
樓班猛地轉過身，臉上那精心修飾過的、帶著少年人矜持與期待的表情瞬間凝固，緊接著如同摔碎的瓷器般片片剝落，隻剩下駭然的蒼白和徹底的茫然。他手中把玩的一顆瑪瑙珠子“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毯上，滾了幾滾，停在了炭火盆邊。
他眼睛瞪得極大，瞳孔縮成了針尖，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吸氣聲，仿佛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嚨。他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靈魂的華麗木偶。
幫他係腰帶的侍女嚇得手一抖，絲帶滑落。旁邊正在低聲交談的部落首領們全都噤聲，驚愕地望向門口，臉上寫滿了“這不可能”。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金帳，隻有炭火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此刻聽來格外刺耳。
“帶……帶進來……”樓班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乾澀嘶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顫抖。
很快，幾乎站立不穩的禿發渾被兩名烏桓衛士攙扶著進了大帳。一進這溫暖明亮的金帳，聞到熟悉的香料和皮革氣息，看到端坐上首、衣著華貴卻臉色慘白的年輕單於，以及周圍那些熟悉的、平日高高在上的首領們驚疑不定的麵孔，這個僥幸逃生的漢子再也抑製不住，雙腿一軟，徹底跪倒在地，以頭搶地，放聲大哭：
“單於！諸位大王！完了……全完了！漢將張遼……他……他根本不是人！是魔鬼！是長生天派來懲罰我們的惡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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