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種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正從那片黑暗中彌漫開來。
然後，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片……白色。
如同冬夜第一場雪，悄然降臨，覆蓋了土坡的棱線。
不是一點，不是一片，而是一整排，肅然而立。
清一色的白衣，白馬，白盔，白甲。
人與馬都靜默無聲，仿佛與這濃重的夜色、與這片寒冷的荒原融為了一體。他們沒有打火把，沒有舉旗幟，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那樣靜靜地、如同雕塑般佇立在那裡，如同從九幽寒冰中走出的亡靈軍團，又像是月光凝聚而成的、沒有生命的幻影。
唯有他們手中緊握的兵器——長槊、弓箭、環首刀——在稀疏的星光下，偶爾反射出一閃而逝的、冰冷到極致的寒芒，提醒著觀者，他們是真實存在的，是帶來死亡的使者。
而在這片白色肅殺的陣列最前方，土坡的最高處，一匹白馬，靜靜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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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匹白馬，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也仿佛自身散發著微弱的、清冷的光暈。它體型勻稱而矯健，肌肉線條流暢，四蹄修長，靜靜佇立，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神駿與傲然。尤其是它的眼睛，在夜色中竟隱隱泛著幽光，沉靜、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馬上騎士，同樣一身素白。
但與身後那些騎士製式的白甲不同，此人身上的衣甲，形製更加古樸、簡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與滄桑。甲胄的線條冷硬，肩吞是簡潔的獸頭，胸甲上沒有任何花哨的紋飾，隻有歲月和戰鬥留下的細微劃痕與磨損。他未戴頭盔，一頭黑發用一根簡單的、沒有任何裝飾的銀簪束在頭頂，幾縷發絲在永無休止的北風中微微飄動。
他的臉，大部分隱沒在陰影之中，隻有側臉的輪廓，在微弱的星光下勾勒出冷硬如岩石、又如刀削斧劈般的線條。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如刀刃的嘴唇，以及那線條分明、仿佛永遠不會鬆弛的下頜。
但最讓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
即使隔著數十步的距離，即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樓班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雙眼睛的存在。
它們沒有刻意散發出殺意，沒有怒火，甚至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它們隻是那樣平靜地、冷漠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邊，俯視著躺在血泊中、被屍體壓著的樓班。
那目光，冰冷，空洞，漠然。
如同萬載寒冰，折射不出絲毫溫度；如同深潭古井，倒映不出任何光影；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視著腳邊螻蟻的掙紮與死亡。
沒有仇恨，因為仇恨需要對象，而螻蟻，不配成為仇恨的對象。
沒有快意，因為碾死一隻螞蟻，不會帶來任何快感。
隻有一種純粹的、絕對的、源於本質的漠然。那是一種將對手視為“物”而非“人”的、徹底的非人化的凝視。
然而，正是這種極致的冷漠與平靜，比任何猙獰的怒吼、瘋狂的咆哮，都更加令人膽寒，更加令人絕望。
因為在那雙眼睛裡，樓班看不到任何“人”的情感，看不到任何轉圜的餘地，看不到任何一絲一毫生存的希望。他隻看到了終結，看到了注定，看到了早已寫定的、無法更改的……死亡。
是他。
樓班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凍結。心臟停止了跳動，呼吸停滯在胸腔。極致的恐懼，如同最寒冷的冰水，從他的頭頂灌下，瞬間流遍四肢百骸，將他從內到外，凍成了一尊僵硬的冰雕。
他甚至沒有勇氣，去在心裡默念出那個名字。
那個伴隨了他整個成長歲月，如同夢魘般纏繞不散的名字。
那個代表著白色、死亡、毀滅與不可戰勝的名字。
那個在無數個夜晚，讓烏桓孩童止啼，讓草原勇士談之色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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