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的漢子,渾身浴血,用決絕的眼神和不容抗拒的力量,將他推上馬背,自己轉身,麵向那杆霸王槍……那熟悉的聲音,此刻無比清晰地回蕩在耳畔,比火焰的咆哮更刺耳。還有王虎,那個臉上有疤的老兵,在雙峰口跪地嚎哭……
楊弘……昨日大殿中,自己流著淚讓他離開,去投奔簡宇,不必陪葬。可楊弘卻跪在那裡,淚流滿麵,以頭搶地,發出錚錚誓言,要戰鬥到底,以全臣節……“縱使來日刀斧加身,城破玉碎,臣楊弘,亦必先主公一步赴死!”那聲音,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
舒邵沉痛的麵容,“無力回天”四個字,如同最終的判詞。
一張張麵孔,忠誠的,諂媚的,畏懼的,最終都化為血色與灰燼。一場場宴飲,一次次決策,或英明,或愚蠢,大都化為了泡影。他這一生,倚仗著高貴的血統,坐擁著淮南的富庶,本有無數機會,卻一步步走到今天,眾叛親離,山河破碎,身陷火海……
是哪裡錯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驕橫?自負?對血統門第近乎病態的倚仗和炫耀?對忠言逆耳的不耐與厭棄?對奢靡享受毫無節製的追求?對他人才能的嫉妒與打壓?還是那深入骨髓的、認為“四世三公之後”便該擁有一切的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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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已經爬上了他的錦袍,灼熱的劇痛從腿部傳來,但他隻是微微抽搐了一下。濃煙讓他視線徹底昏暗,呼吸如同拉扯著燒紅的鐵砂。
就在意識即將被無邊的黑暗與熾熱徹底吞噬的最後一瞬,一個清臒、固執、總是緊鎖著眉頭的麵容,無比頑固地、清晰地撞入他即將消散的思緒——閻象。那個總是說些不中聽的話,在他每一次誌得意滿、做出重大決定時,都要站出來唱反調的老臣。
“主公,孫堅驍勇,私自克扣其糧草,恐結深仇,非禦下之道啊!”
“主公,淮南雖安,然北有陶謙,南有江東群雄,西有劉表,皆虎狼之輩,當廣結盟友,緩稱尊大,積蓄實力為上啊!”
“主公,連年用兵,稅賦沉重,民有饑色,府庫日虛,當與民休息,固本培元啊!”
“主公,簡宇新得河北,其勢方張,麾下謀臣如雨,猛將如雲,此時與之決戰,恐非良機啊!宜深溝高壘,避其鋒芒,遣使結連他人……”
當初,這些話語是多麼刺耳!像烏鴉的聒噪,敗壞他的興致,挑戰他的權威!他厭惡閻象那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模樣,厭煩他總拿“民心”、“大勢”、“長遠”來束縛自己的手腳。
最終,在決定傾巢而出、與簡宇決戰於汝水之前,最後一次激烈的廷議上,閻象痛心疾首苦諫,卻被他怒斥為“妖言惑眾”、“沮我軍心”,當場罷黜官職,轟出宮殿,勒令其歸鄉,永不敘用!
“嗬……嗬……”袁術的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瀕死的抽氣聲,被火焰映紅的、開始起泡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扭曲起來。不是痛苦,而是一種遲來的、卻凶猛到足以撕裂靈魂的——頓悟與悔恨!
原來……原來他早就知道!閻象!閻主簿!他早就看到了那條通往毀滅的路!他拚了命地想拉住我,想把我從懸崖邊拽回來!
是我……是我自己蒙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堵住了心!
我把唯一敢說真話、願說真話的忠臣趕走了!我沉浸在“四世三公”的幻夢裡,沉浸在淮南的富庶和虛假的強大中,沉浸在周圍阿諛奉承的蜜語裡!我把讒言當忠告,把忠告當毒藥!我窮奢極欲,耗儘民力民心;我驕橫自大,目空一切;我任人唯親,親近小人;我昏招迭出,四麵樹敵……
我!是我袁公路自己!親手把袁氏四世積累的聲望,把淮南的大好基業,把十五萬忠勇將士,把紀靈、楊弘、舒邵……把所有人的性命和希望,一步一步,推到了這萬劫不複的深淵,推到了這焚身噬骨的火海之中!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了極致痛苦、無儘悔恨、以及靈魂被徹底灼穿的淒厲慘嚎,猛地從袁術那被濃煙和烈焰灼傷的喉嚨裡迸發出來!這嚎叫穿透了宮殿燃燒的轟鳴,短暫地刺破了火場的喧囂。
“閻公——!!閻主簿啊——!!!”他拚儘最後殘存的生命力,向著記憶中閻象站立的方向,伸出那雙已經被火焰舔舐、開始碳化的手,仿佛想抓住那早已消散的忠言,想挽回那不可逆轉的過去,聲音淒厲絕望,泣血錐心:
”!!!——啊!言!你!聽!不!悔!言你聽不悔!了錯知的真我!了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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