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士壹驚呼，“你真要去？”
“不去，就是死。”士燮看著他，“去了，至少能保住士家血脈，保住交州百姓免於戰火。這十七年，我自問對得起交州，對得起朝廷。如今……也該對得起自己的家人了。”
他拍了拍士壹的肩膀：“去準備吧。輕車簡從，不必張揚。這交州……從今往後，與我無關了。”
士壹看著兄長轉身離去的背影，那背影微微佝僂，透著無儘的疲憊與蒼涼。
士壹站在兄長身後，看著那個曾經挺拔如今已微微佝僂的背影，一時竟說不出話來。窗外是交州三月的濕熱午後，芭蕉葉在微風中輕輕擺動，蟬鳴聲嘶力竭。書房裡彌漫著陳年竹簡與墨錠混合的氣息，那是十四來士燮日複一日處理政務留下的印記。
“兄長……”士壹喉頭發緊，“或許……或許還有別的辦法。我們可以退往九真、日南，再往南還有林邑……”
士燮緩緩轉過身，臉上浮起一個近乎慈悲的笑容：“然後呢？讓簡宇的大軍一路追殺到天涯海角？讓交州百姓因我一人之私而流離失所？”
他走到書案前，手指撫過案上那方用了十四的硯台——那是他初到交趾時，當地土人首領獻上的端硯，石質溫潤，邊緣已被磨得光滑如鏡。
“你知道嗎，士壹，”士燮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些天我反複想，想了很久。我想到中平四年剛來交趾時，這裡是什麼樣子——瘴癘橫行，部族攻伐，漢人百姓被擄為奴，十室九空。”
他抬頭，目光穿過竹窗，望向庭院中那棵高大的榕樹：“我用十四年時間，修道路、勸農桑、辦學堂、調解部落紛爭。我看著交州從蠻荒之地，變成今天的樣子。雖然還是簡陋，雖然比不上中原，但至少……百姓能安居了。”
士壹鼻子一酸。是的，他都記得。他記得兄長為了平息雒越與烏滸兩族的仇殺，親自深入山林，與那些蠻族頭人同吃同住三個月。他記得兄長推廣水稻種植時，脫下官袍，赤腳下田示範。他記得交州第一所學堂開辦那天，兄長站在簡陋的竹棚下，對那些衣衫襤褸的孩童說：“讀書，是為了明理。”
“我常想，”士燮繼續說，聲音裡帶著某種釋然，“如果當年我沒來交州，如果我隻是在洛陽做個安穩的京官，現在會怎樣？或許能安穩終老，但絕不會像這十四年……活得如此充實。”
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交州輿圖——不是官製的精細地圖，而是他親手繪製的草圖。上麵用朱筆標注著每一處水利工程，每一所學堂，每一條新修的道路。
“你看，”士燮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交趾的這條渠，修了三年，死了十七個民夫，但灌溉了三千畝良田。蒼梧的這座橋，塌了兩次，第三次才建成，如今商旅不絕。南海的這所學堂，第一批學生裡，有三個考去了雒陽的太學……”
他的手指顫抖起來：“這些，才是我真正放不下的。不是權柄，不是富貴，是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
士壹終於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兄長，那我們就更不能……”
“正因為不能放不下，所以才要放下。”士燮轉過身，眼中也有淚光閃動，“若我頑抗，簡宇大軍南下，這些渠會被填平，這些橋會被燒毀，這些學堂會成為兵營。那些我教過的孩子，會死在亂軍之中。那樣的話，我這十四年……算什麼？”
他走到士壹麵前，雙手按住弟弟的肩膀：“士壹，你記住。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福’，不是要你永遠坐在那個位置上，而是要你真正為百姓做點事。我已經做了十四年，夠了。現在交州需要的是和平，不是士燮。”
“可是去了長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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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長安，我們至少還活著。”士燮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坦然，“活著，就能看著交州繼續發展，看著那些孩子長大成人，看著這片土地越來越好。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鬆開手，走回書案，開始整理文書：“去吧，告訴士?，讓他準備交接事宜。各郡太守、各縣令長，凡願隨我去長安的，可以同行。不願的，留下來協助新刺史——簡宇一定會派新刺史來的。”
“那些蠻族頭人……”
“他們自有他們的選擇。”士燮頭也不抬，“願意歸順朝廷的，朝廷會善待。不願意的……那是他們自己的路。”
士壹知道，兄長心意已決。他深深一揖，轉身退出書房。
走到門口時，士燮忽然叫住他：“士壹。”
“兄長？”
“你還記得我們剛來交趾時，住的那個竹樓嗎？”士燮的聲音有些恍惚，“下雨天會漏雨，晚上有蛇蟲爬進來。你嚇得整夜不敢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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