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幕降得早,才過晚飯時分,鄉村的老屋就已浸在徹骨的寒意裡。屋外,前夜落下的一場雪,在地上鋪了足有五厘米厚,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片沉寂的白。
唯有門前,被向奶奶用鐵鍬仔細鏟出一條窄窄的、通向院門和茅房的小徑,露出底下濕潤的泥土,像一道黑色的傷痕,劃破了雪地的完整。
昏黃的燈光下,向奶奶收拾著碗筷,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院子裡那口被積雪勾勒出模糊輪廓的枯井。
“井總算清理好了,也晾了些日子。”她歎了口氣,對安靜坐在火塘邊小板凳上的牧塵念叨著,更像是排遣心裡的愁緒。
“今年家裡是來不及種糧了……等開春,雪化了,地暖了,奶奶去弄點紅薯、土豆的秧子,就種在井邊這塊空地上。好歹能收點東西,存著過冬。”
她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望著那口井,眼神裡滿是惋惜:“多好的一口井啊,以前的水,甜滋滋、涼絲絲的……誰能想到,就這麼枯了三年。”
她注意到,牧塵也正望著窗外那口井出神。自從上次月夜見過那詭異的螢光後,這孩子總是一個人在井邊徘徊,有時甚至會趴在地上,將耳朵貼近冰涼的井口石沿,仿佛在凝神聆聽什麼來自地下深處的聲音。
向奶奶起初隻當是孩子病中生的古怪行為,心下憂慮,卻並未深想。
就在這時,一隻小手輕輕拉了拉她厚厚的棉衣衣角。
向奶奶回頭,是牧塵。孩子仰著臉,在昏暗跳躍的灶火與燈光映照下,那雙常常顯得疏離的眼睛裡,竟透著一絲罕見的、不同於以往迷惘的急切。
“哎呦,奶奶的乖孫,咋啦?”向奶奶忙彎下腰,語氣愈發慈愛。
牧塵沒有說話,隻是更用力地拉了拉她的衣角,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踩上奶奶那雙大大的、鞋底沾著泥雪的棉鞋,趿拉著走到門邊,費力地拉開那扇沉重的、帶著寒氣的木門,邁過門檻,走進院子裡清冷刺骨的夜色中,又回頭定定地看著她。
向奶奶心裡疑惑,順手從門後拿起那件厚重的舊棉襖披上,還是跟著他走進了冬夜的寒意裡。
月光清冷如水,灑在潔白無垠的雪地上,反射出幽藍的光暈,將萬物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空氣冷得像是能凍住呼吸。
牧塵小心翼翼地踩在奶奶鏟出的那條小徑上,徑直將她帶到被一圈白雪環繞的枯井邊站定,伸出小手,堅定地指向幽深的井底。
“讓奶奶看井?”向奶奶順著他的指引,半是好奇半是安撫地笑著,手扶著冰涼刺骨、甚至有些粘手的井沿,有些費力地朝下望去——井裡黑乎乎的,她老眼昏花,起初什麼也看不清。
她眯著眼,努力調整視線。清冽的月光恰好在此刻變得格外明亮,斜斜地照入井底深處。
就在那一瞬間,向奶奶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井底……不再是乾涸龜裂的泥土和枯葉!
在那井底最深處,竟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清亮的光!
那不是月光直接的反射,而是月光照在水麵上才有的、柔和的、蕩漾的波光!一層淺淺的、至多沒過腳踝的泉水,正靜靜地浸潤著井底的青石,水波在月光下微微晃動,碎成一片片細碎的銀鱗,仿佛井底沉睡著一彎小小的、被喚醒的月亮。
與井外冰雪世界的凝固寒冷相比,井底那微微蕩漾的水光,充滿了動人心魄的生機。
“咦——!”向奶奶發出一聲短促而難以置信的驚呼,聲音都變了調。她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老眼昏花產生了幻覺。
她猛地抓住井沿,枯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寒氣順著井石直往骨頭縫裡鑽,她卻渾然不覺。
沒錯!是水!真的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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