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這突如其來的猛烈攻擊和群情激憤,向誌學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明。
他深吸一口氣,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目光死死盯住王彩鳳,聲音反而壓低了,帶著一種冰冷的、斬釘截鐵的力量:
“王彩鳳!你說對了,那批零件的圖紙,我確實動過!”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連張秀都驚恐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向誌學能感覺到妻子的手在微微發抖,他自己何嘗不是心潮翻湧?他知道,這句話一說出口,就再無轉圜餘地,等於直接把矛盾引向了更深層的問題——廠裡僵化的管理和決策失誤。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站在一旁、臉色已然變得極其難看的車間主任劉大海。
平心而論,劉主任這人不算壞。在他剛進廠還是個學徒工時,劉大海手把手教過他看圖紙、調機器;家裡前年老人生病急需用錢,也是劉主任私下先借了他兩個月工資應應急。這份情,他向誌學記著。
劉大海技術上可能有些守舊,但為人還算厚道,對車間裡的老師傅們也多有照顧。
可是……可是人情歸人情,公道歸公道!
劉主任守著老規矩沒錯,但不能因為他平時人不錯,就想把這麼一大口導致工友血汗白流、讓廠子蒙受巨大損失的黑鍋,悄無聲息地扣在我向誌學一個人頭上啊!
這關乎我的清白,關乎我一家人的名聲和未來!這不是幾句好話、一點舊情就能含糊過去的!
今天若是退縮了,默認了,那以後在這廠區,甚至在這世上,我向誌學就真的再也直不起腰杆做人了!
向誌學不等眾人反應過來,猛地再次舉起那份他帶來的建議書副本,翻到其中一頁,指向上麵用紅筆清晰圈出的一行字和數據:
“大家都看清楚!這是去年十月份,我提交給技術科和生產科關於那批零件加工工藝的改進建議!原始圖紙上的公差設定不合理,按照那個標準乾,不僅廢品率高,就算勉強合格,使用壽命也會大打折扣!我在建議書裡明確寫了風險,提出了修改方案和數據!”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儘的悲憤和屈辱:“可是呢?!我的建議石沉大海!沒人理會!生產科還是按照會出問題的老圖紙下達了生產任務!等到零件快做完了,質檢發現問題,他們才慌了神,臨時抱佛腳,拿著出問題的老圖紙來找我,讓我緊急想辦法‘補救’!”
他環視眾人,痛心疾首:“我當時明確說了,木已成舟,批量生產的東西,神仙難救!最多隻能在後續加工上微調,減少部分損失,但根本性的尺寸錯誤,已經無法挽回!這件事,生產科的林科長,技術科當時值班的李工,都可以作證!你們可以去問!”
他猛地轉向臉色開始發白的王彩鳳,字字如釘:
“王彩鳳,你口口聲聲說我為了討好鄉鎮企業故意改壞圖紙。我倒要問你,我是有什麼通天的本事,能讓廠裡放著正確的建議不用,非要去按照‘被我改壞’的圖紙生產?這邏輯通嗎?!這到底是我向誌學其心可誅,還是廠裡某些人官僚主義、漠視技術規律,出了問題又想找個替罪羊來扛?!”
向誌學字字如釘的質問,在空曠的車間裡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車間主任劉大海的心上。
劉大海站在那裡,臉色從最初的尷尬,漸漸變得灰白。他下意識地想摸口袋裡的煙,手伸到一半卻僵住了。
他的目光不敢與向誌學那灼灼逼人的視線對接,隻能狼狽地垂下,盯著自己腳上那雙沾滿油汙的解放鞋。
完了,全攤開了……劉大海心裡一片冰涼。誌學這哪裡是在質問王彩鳳,這分明是把火直接燒到了他、燒到了整個車間乃至廠部管理的臉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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