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他心裡像壓了塊巨石的是,事故發生後,上麵追查下來,廠領導層開會,定下的調子就是“必須有人為此負責,給全廠工友一個交代,把影響降到最低”。
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需要個“說法”。當時王彩鳳跳出來把矛頭指向已經離開的向誌學,嚷嚷是他出賣圖紙、故意使壞,雖然言辭刻薄,但某種程度上……竟然也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
一個已經不在廠裡的人,一個“有嫌疑”去幫鄉鎮企業的人,豈不是最合適的“責任人”?
他劉大海知道這委屈向誌學了,心裡也掙紮過。
但上麵有指示,下麵群情激憤也需要安撫,他一個小小的車間主任,能怎麼辦?難道要跳出來說,是咱們廠裡自己不聽勸、管理僵化才出的錯?
那得罪的可不是一兩個人!他隻能選擇沉默,用不澄清、不否認的模糊態度,指望著時間久了,這事就像車間角落裡積的灰,慢慢也就被大家遺忘了。
他隻是萬萬沒有算到,平時看著有些悶、不善言辭的向誌學,被逼到絕境後,竟然有如此剛烈決絕的一麵!
竟然會選擇在新年第一天,用這種最直接、最不留餘地的方式,當著所有人的麵,把血淋淋的真相撕開!
但是想想也是的啊……劉大海在心裡苦笑了一下,帶著深深的自嘲。是他們太想當然了,以為老實人就好欺負,以為沉默就等於默認。
誰願意平白無故頂著“叛徒”、“蛀蟲”的罵名過一輩子呢?尤其是向誌學這樣把技術和名聲看得比什麼都重的知識分子。
劉大海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乾又澀。
他感到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車間裡所有的目光,此刻都從向誌學身上轉移到了他的臉上,充滿了無聲的譴責。他不僅是縱容了錯誤的發生,更是在問題出現後,出於私心和妥協,默許甚至間接促成了讓向誌學來背黑鍋的氛圍。
因為他不敢承認,自己當初的一個輕率決定,以及事後的懦弱,竟給一個勤懇多年的下屬帶來了如此大的傷害。
內疚、後悔、羞愧、還有一絲被戳破算計的狼狽……種種情緒像潮水般湧上劉大海的心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他間接坑害、卻依舊保持著技術人員的風骨、努力為自己辯白的下屬,再看向周圍工友們那逐漸從憤怒轉向恍然、甚至帶著質疑看向自己的眼神,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也不能再和稀泥了。
“夠——夠了!”
劉大海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語氣卻異常嚴厲,他幾乎是粗暴地打斷了還想胡攪蠻纏的王彩鳳,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警告和遷怒。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向誌學身上,聲音沉痛而沙啞:
“都別吵了!這件事……這件事廠裡會重新調查!是非對錯,一定會弄個水落石出!”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補充道,“誌學剛才說的情況……基本屬實。當初他……確實提過改進建議。”
這近乎承認錯誤的話,讓底下的人群再次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劉大海疲憊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無力地揮了揮手,仿佛想驅散這令人窒息的氛圍:“都散了吧!趕緊回到崗位上去!別都圍在這兒了!”
他走到向誌學麵前,嘴唇嚅動了幾下,想拍拍對方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卻又尷尬地放下了。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帶著複雜情緒的低語:“誌學,你也先回去……你的情況,廠裡……唉,會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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