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兩人都吃得心不在焉。向奶奶奇怪地看了孫子一眼，昏黃的燈光下，牧塵扒拉米飯的動作明顯帶著心事。
“塵娃，今天咋了？飯菜不可口？”向奶奶忍不住問道。
牧塵心裡一虛，連忙塞了一大口飯，含糊不清地辯解：“沒，奶奶，就是……就是想著師父布置要認的草藥呢，有幾味總記混。”他感覺臉頰有些發燙，生怕奶奶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察覺到他藏在平靜下的驚濤駭浪。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爬行。終於，村裡最後一盞燈火也熄滅了，世界沉入一片寂靜。
清冷的月光水銀般透過舊窗欞，在屋內的泥土地上畫出幾道模糊而冰冷的格子。
萬籟俱寂，連平日裡此起彼伏、看守著各自領域的狗吠聲都詭異地沉寂了，隻有遠處不知名蟲子的微弱鳴叫，反而更襯得這夜色深沉，潛藏著未知。
二柱貓著腰，心臟快要跳出胸腔，像個真正的夜行者，緊貼著牆根冰冷的陰影，一步一步挪向向家院牆外。夜露打濕了他的粗布鞋麵，冰涼的濕意從腳底絲絲縷縷地蔓延上來，直透心尖。
他蜷縮在冰冷的牆角根下，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拋棄的幼獸。心臟在空寂的夜裡“咚咚”狂跳，聲音大得他懷疑連屋裡的向奶奶都能聽見。他狠狠吸了一口帶著初春寒意的空氣，捏住鼻子，努力回憶著老貓發春時那淒厲又纏綿的調子：
“喵——嗷~~”
聲音乾澀扭曲，還帶著無法控製的顫音，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他臊得臉熱，停頓了一下，鼓起殘存的勇氣又試了一次：“喵……嗚……”
這次稍微帶了點淒婉的味道，勉強能蒙混過去。
就在他提氣準備發出第三聲，完成這蹩腳的暗號時，頭頂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像是衣物摩擦過牆頭泥土。
二柱嚇得渾身一哆嗦，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坐在地上。他驚恐地抬頭，隻見牧塵如同夜行的狸貓，敏捷地從不高的牆頭翻了下來，雙足落地時隻發出幾不可聞的“噗”聲。
他也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的舊棉襖，背上斜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布包，裡麵不知藏著什麼“法寶”。
“走。”牧塵壓得極低的聲音傳來，隻吐出一個簡短的字眼。月光映照下，他的眼神亮得驚人，那裡麵既有無法掩飾的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強烈好奇心點燃的、近乎灼熱的興奮。
二柱苦著臉，像是要去受刑。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冰涼的、刻著“卍”字紋的舊銅錢，又隔著棉襖按了按懷裡那根硬邦邦、電量堪憂的手電筒，仿佛它們是最後的護身符。
他再次用力緊了緊褲腰帶，這才深一腳淺一腳，幾乎是拖著步子跟上牧塵。兩個小小的身影，迅速被濃稠的夜色吞沒，沿著預先規劃好的、避開狗叫人家的路線，朝著村尾那片在月光下更顯詭譎神秘的土地潛行而去。
今晚的月光異乎尋常的明亮，近乎一種慘白的清輝，將村莊的道路、屋頂和光禿的田野都照得清晰可辨。
然而，這過於明亮的月光也投下了無數扭曲、猙獰的樹影，如同蟄伏在大地上的黑色鬼怪，張牙舞爪地匍匐著，隨著微風輕輕晃動，仿佛隨時會活過來，將路過的生靈拖入黑暗深淵。
風穿過尚未完全發芽的乾枯枝椏和去歲的衰草叢，發出持續不斷的“嗚嗚”低鳴，聽在高度緊張的耳朵裡，活像是無數冤魂在耳邊幽幽哭泣、訴說冤屈。
在這極致的靜與詭異的“鬨”中，任何細微的聲響都被放大了無數倍——腳下偶爾踩斷枯枝的“哢嚓”聲、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呼吸聲、甚至血液“汩汩”流過太陽穴的搏動聲，都清晰得令人心慌。
二柱亦步亦趨地跟在牧塵身後，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貼在他背上。
一隻宿在附近灌木裡的夜鳥不知被他們的腳步聲還是別的東西驚動，“撲棱棱”猛地振翅飛起，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在寂靜中如同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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