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慵懶地斜照進堂屋，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舞動。牧塵正伏在八仙桌上專心研讀《本草綱目》，程大夫用朱筆批注的小楷在宣紙上暈開淡淡的墨香——那是師父最愛的鬆煙墨特有的清冽氣息。
突然，院門外傳來一陣淩亂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鐵蛋帶著哭腔的呼喊：
“牧塵！快出來！二柱……二柱不行了！”
牧塵手中的狼毫筆猛地一頓，在“青蒿”二字上留下個濃重的墨點，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霍然起身，隻見鐵蛋拉著丫丫跌跌撞撞闖進來，兩人都跑得滿頭大汗，丫丫的辮子散亂地搭在肩上，鐵蛋的衣襟上沾滿了泥漬，顯然是路上摔了跤。
“二柱哥從早上就開始發燒，”丫丫抹著眼淚，聲音斷斷續續，“渾身燙得像火炭，一直說胡話，說什麼‘白影追我’、‘別吃我’……還在炕上亂抓亂撓……”
牧塵的心猛地揪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這時，隔壁院裡傳來二柱娘帶著哭音的哀求：“李大夫，您再給看看，這孩子怎麼都叫不醒啊！嗓子都哭啞了……”
透過籬笆縫隙，牧塵看見赤腳醫生收起聽診器，搖頭歎息：“急火攻心，邪風入體。我開兩副安神湯，能不能挺過去，就看今晚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若是子時還不見好轉，就……準備後事吧。”
二柱爹蹲在院角的石磨旁，古銅色的臉上布滿陰雲。他狠吸一口旱煙，煙霧模糊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煙鍋在石磨上磕得砰砰響，火星四濺，最終卻什麼也沒說，隻是把臉深深埋進掌心裡。
牧塵站在窗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血痕。聽著隔壁二柱娘壓抑的哭聲，他猛地轉身，對鐵蛋和丫丫急聲道：“你們在這兒等著，要是我奶奶回來，就告訴她我去鎮上請師父了！”
“去鎮上？”丫丫愣住了，隨即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對！程爺爺一定能治好二柱哥！我娘說程爺爺連死人都能醫活！”
鐵蛋也振奮起來，用力抹了把臉：“我爹說過，程爺爺是這方圓百裡最好的大夫！上次王爺爺中風，縣醫院都說沒救了，程爺爺三針就紮回來了！”
牧塵不再耽擱，拔腿就往村外跑。
從村裡到鎮上有七八裡山路，他一路不敢停歇，汗水浸濕了衣衫，腳下的布鞋很快就被露水打濕。跑到鎮口時，日頭已經偏西，晚霞將半邊天空染成了瑰麗的橘紅色。
程大夫的醫館在鎮東頭，青瓦白牆的小院，門楣上掛著“杏林春滿”的匾額。牧塵衝進院子時，程大夫正在給一個老人把脈，藥櫃前還等著三五個病人。
“師父！”牧塵氣喘籲籲地扶著門框，胸口劇烈起伏，“二柱……二柱病得快不行了……李大夫說……說準備後事……”
程大夫聞言，立即對候診的病人拱手致歉：“諸位多包涵，老朽要去救個急症，今日義診，分文不取。”說罷迅速收拾藥箱，銀針、艾絨、朱砂、雄黃一一清點妥當。
“邊走邊說。”程大夫拎起藥箱，師徒二人匆匆出了醫館，雇了輛驢車往村裡趕。
車上，牧塵終於鼓起勇氣，斷斷續續講述了夜探枯樹的經過。當說到破屋裡的黑影和詭異的白光時，程大夫花白的眉毛越皺越緊，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長須。
快到村口時，程大夫突然開口，聲音低沉：“那棵樹……不是尋常草木。六十年前我隨師父出診時，就見過它枯而不死。”他望著遠處暮色中村尾的方向，眼神深邃，“那時它就是這樣，一半枯死，一半卻還頑強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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