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朔方城南城一片死寂,唯有寒風呼嘯。老鐵匠鋪後院那間熟悉的廂房內,隻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光線昏暗,將人影拉得扭曲晃動。
劉據在荊黎和阿史那隼一左一右的護衛下,準時踏入房間。韓老六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黑色勁裝,獨自坐在一張小方桌旁,桌上擺著一壺酒,兩個粗陶碗。他臉上那道淺疤在跳躍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深刻,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懶散,而是帶著一種審慎的銳利。
“劉公子,請坐。”韓老六抬手示意,目光在荊黎和阿史那隼身上掃過,尤其在阿史那隼腰間那柄新繳獲的彎刀上停留了一瞬,“兩位兄弟,門外稍候如何?我與劉公子,談的是生意,不動刀兵。”
荊黎與阿史那隼看向劉據,劉據微微頷首。兩人退至門外,如同兩尊門神,隔絕了內外。
屋內隻剩下劉據與韓老六兩人。
韓老六親自斟滿兩碗酒,將其中一碗推到劉據麵前:“朔方燒刀子,比不上公子的烈酒,但夠勁兒,驅寒。”
劉據沒有動酒碗,隻是平靜地看著他:“韓老板,明人不說暗話。如今風急浪高,你約我前來,所為何事?”
韓老六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帶著幾分野性:“劉公子是爽快人。那我也不繞彎子。落馬坡一戰,公子好手段!如今這朔方城,怕是沒人再敢小覷‘暗雲’二字。”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低沉:“但公子可知,你這一仗,也徹底捅破了天?李廣利已經八百裡加急上奏長安,彈劾王恢,更將你們與陰山派打成勾結匈奴、意圖禍亂邊塞的巨匪。朝廷,不會坐視不管。”
劉據心中微凜,麵上卻不動聲色:“韓老板消息靈通。既然如此,你約我前來,是代表李家,還是代表你自己?”
“我韓老六隻代表我自己,和我手下幾百號靠這條商路吃飯的兄弟。”韓老六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李廣利勢大,但貪得無厭,隻手遮天,這些年斷了多少人的活路?我與他,不過是虛與委蛇,各取所需。但公子你不同……”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劉據:“公子行事,看似膽大妄為,實則章法有度,對百姓秋毫無犯,對手下兄弟更是沒得說。更重要是,公子能弄到市麵上沒有的緊俏貨(指雪鹽烈酒),還有本事從李家虎口裡奪食。我韓老六在朔方混了十幾年,看得清楚,跟著李家,遲早被吞得骨頭都不剩。但跟著公子……或許,能搏出另一條路。”
劉據心中念頭飛轉,分析著韓老六話語中的真意。是真心投靠?還是李廣利派來的試探?
“韓老板的意思是想入夥?”劉據試探道。
“不全是。”韓老六搖頭,“我更想做的,是合作,是結盟。我有的,是通往草原的商路、對朔方三教九流的了解、以及一些見不得光的人脈和手段。公子有的,是魄力、是人才、是能生金蛋的母雞。我們合作,互補短長。明麵上,我依舊是那個與李家若即若離的韓老六,暗地裡,我可以為公子打通關節、傳遞消息、銷售貨物,甚至在必要的時候,提供庇護和武力支持。”
這個提議,遠比單純的投靠更具誘惑力,也更符合韓老六這種地頭蛇的身份和利益考量。
“條件呢?”劉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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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簡單。”韓老六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今後公子所有需要外銷的貨物,由我獨家代理,價格按市價八成結算。第二,若將來公子真能成事,掌控朔方,需保我韓老六和手下兄弟一條富貴前程,以往種種,既往不咎。”
劉據沉默片刻,大腦飛速權衡。韓老六的渠道和人脈確實是他急需的,獨家代理權和價格讓步雖然讓利,但能換來一個穩固的盟友和安全的銷路,在目前被封鎖的情況下至關重要。至於未來的承諾,那是以實力為前提的。
“可以。”劉據終於開口,端起麵前的酒碗,“但我也有兩個條件。第一,合作期間,情報共享,尤其是關於李家和朝廷動向的。第二,你的人,必須遵守我的底線,不得欺壓良善,不得濫殺無辜。”
韓老六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也端起酒碗:“成交!我韓老六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敬重好漢子!公子這條件,我接了!”
兩隻粗陶碗在空中重重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渾濁的酒液蕩漾,映照著兩人各異卻同樣堅定的眼神。一個針對李家的地下聯盟,在這昏暗的鐵匠鋪中悄然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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