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站在礁石邊緣，沒有上前。碎星懸在龍爪上方，內部的光澤持續地舒張收縮，像一顆被壓縮成固體的心臟，每一次舒張都將一縷極淡的氣息推向他，很快又被潮眼的水麵吸收，像是有人在遠處用一麵鏡子反複把光打到同一個位置。他看了大約十息，沒有催動神識去主動接取碎星的氣息。他等它自己靠過來。
歸墟令在他衣襟內微微發熱。他隔著布料按了一下，令牌表麵的銀光透過衣料滲出來，在夜色裡像一小塊被捂熱的銀幣。他從懷裡取出令牌，托在左掌心裡，沒有主動引導它與碎星對齊，隻是讓它在掌心裡安靜地亮著。銀光在令牌表麵的流動開始變化——不是加快，是變細了，像水流被收窄後沿著新開的槽道緩慢而有力地向前推進，速度比之前慢，但更穩，像是在試探著走一條沒有走過的小徑，走幾步就停一停，確認下麵還有路。碎星在這時候同步慢了下來，像兩個人在試探著對步子。慢，是對的，說明它們在相互確認，而不是急著對接。
他在礁石邊緣蹲下來，把青燈放在岩石上，燈焰的光貼著水麵試探了一下——水麵是實的，光落在上麵沒有被吸收，也沒有被反射，像是被那層暗色的釉麵輕輕吃了一口。他順著水麵邊緣向側壁延伸目光，看到礁石底部有一層極薄的苔蘚類沉積物，摸上去像細砂紙。他注意到那層苔蘚在歸墟令靠近水麵時，顏色變得比之前淡了半度，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其中一部分色素。他多看了幾息，確認它沒有繼續變化，才把目光收了回來。
碎星在這時已經完全停了下來。它懸在龍爪上方約兩指處，不再旋轉，內部的光澤也穩定下來，像一盞被調到最低亮度的燈。他低頭看了一眼歸墟令，令牌的銀光也在同一時刻穩定了下來，兩道光的頻率一致，像兩根調過音之後的弦，各自按在同一個音上。
水麵在碎星穩定下來後開始出現變化。那層深黑色的釉麵從中心緩慢地向外開裂，裂紋極細，邊緣光滑，像有人用極薄的手術刀劃過一層凝固的油脂。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覆蓋了整個水麵，形成一張細網，然後網的中心向下凹陷，緩慢地打開一個足夠一人通過的入口。入口下方的水消失了，露出一條乾燥的暗灰色岩石路徑，道路向前延伸，兩側壁麵上覆蓋著一層極細的鱗片狀紋理，在青燈的光照下微微反光。
他收起歸墟令，提起青燈，走向入口。踩上第一塊岩石時，他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被通道側壁吸收了一層，像路麵替他接住了一部分聲音。他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加快，保持著原先的步頻。他走下三級台階後側壁的紋理在他餘光中開始從密集變得稀疏，像鱗片間距在逐漸拉大。他伸手摸了一下側壁——紋路是溫熱的，像有一層地脈正在貼著牆麵緩慢流動。他收回手，繼續往下走。
通道的空間感比他想象的更穩定，沒有之前那種距離偏折的錯覺。他走了一段後停下來側耳聽了一下前方的聲音，什麼也沒有，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向前延伸後又從更深處被輕輕托了回來，像那層空間正在把聲音扶穩了再遞回給他。他從懷裡取出虛無之種，托在掌心裡。種子的溫度比他出發時高了一些，表麵那層銀光持續亮著，亮度穩定，像一盞已經被調到合適位置的燈。種子沒有給他指向任何方向，隻是以溫度與光亮的形式告訴他：這條路是對的，你可以一直走，走到停下來的地方為止。他把它收回去，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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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在一處圓弧形轉角處收窄了一段。他側身通過那段收窄處時，注意到收窄處的兩側壁麵比其他地方光滑，像被什麼東西反複擦過很多次，表麵殘留著極淡的油脂痕跡，像是某種生物的身體曾貼著這兩麵牆壁通過，反複經過後留下來的痕跡。他蹲下查看那段收窄處的底部——岩石表麵有一道極淺的縱向劃痕，方向與通道走向一致。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劃痕的深度，大約半枚指甲蓋，沒有毛刺，末端收得很平，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他站起來，沒有在這裡多做停留，通過收窄處後繼續往前走，通道隨之重新變寬。他注意到通道變寬後的側壁上那層鱗片紋理重新變得密集了，比之前更細密，像魚鱗壓得更緊了一層。他沒有停下來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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