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微微發澀,靴底踩上去時有一種極輕微的摩擦感,像是踩過一層極細的砂。他走進去時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裂隙的寬度已經接近五指,裂縫邊緣像被磨圓過的石沿,手指扶過去不會有任何銳利感,仿佛有人用舊砂紙反複打磨過那道邊緣。裂隙內壁的顏色已經穩定在暗青色,通透感更強了,能看到更深處那層光正在沿著固定的路徑循環,從右側流到左側,又從左側折返到右側,每一次循環的路徑都是一致的,像是同一條消息被反複發送和撤回,兩端都在等一個確認的信號。他把歸墟令推入橫紋,銀光鋪滿了整道弧線,與那層循環的光在交彙處彼此繞過。兩道光在各自的方向上繼續延伸,在裂隙內部形成了一種互不乾擾的並行狀態,像兩條走了不同路線卻同時抵達同一個目的地的河流,各自結束在終點時,沒有交彙,但在流速和顏色上都開始趨於一致。
他低頭看向底部石板。那道半圓還在,弧線已經完全閉合。圓心處的凹陷比之前更深了一些,邊緣光滑,像是被反複用手指按壓過。他看了五息,確認那道凹陷沒有再變化之後,把歸墟令取出來,站起來,轉身向石室的儘頭走去。
那麵牆在他走到距離它大約三步遠的時候開始出現輪廓。不是逐漸清晰,也不是突然浮現,是像一層極薄的膜正在從岩麵上緩慢地脫落。他自己的輪廓正以完全相同的姿態站在牆的另一側,和他在同一個高度,同一種呼吸節奏,在他停下來的那一刻也同時停住了。他拔刀,牆麵上的影子也拔出了同一柄骨刀。他把刀刃橫過來讓刀脊朝向牆麵,牆上的影子也隨之橫刀。他把刀收回鞘中,影子也在同一時刻收刀入鞘,那半息的延遲依然存在,像光在穿過那道岩層時遇到了什麼需要繞行的阻礙,不能全速通過。
他在那麵牆前站了整整十息,沒有做任何動作。牆上那道影子也停住了,保持著與他完全相同的姿勢。他屏住呼吸,維持著那個姿態。影子也沒有動。然後他抬起了沒有握刀的左手。在抬起手的過程中,他注意到牆上那道影子在做出同樣的動作時比他慢了半息。他停下,那影子也跟著停下,沒有補齊那半息的距離,像是那個延遲已經成了它固定的特征。他又試了一次——右手抬起,落下,他故意將節奏打亂,讓動作在不規律的時間間隔中交替變化。牆上的影子始終在跟隨,但始終保持著那半息的錯位,像是有一段固定的距離無法被跨過,隻能在限定的節奏中緊隨其後。他停下了所有動作,在沉默中等待。影子也在等。
他邁出一步,影子同步邁出一步,步伐幅度一致。他沒有停下來,一直走到裂隙邊緣才停住。影子在他停住的時候也同時停住。他蹲下來,探手入裂隙,他的指尖觸到橫紋的弧線時,感覺到了一陣極輕微的震動。他收回手,站起來,影子也隨之站起來。他轉身往回走,影子沒有跟隨他走完那段路。他在走出石室入口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麵牆已經恢複了一片平整的深灰色,自己的輪廓徹底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石室重新回歸了一片空蕩,地麵的澀感也在他離開之後緩慢消退,像一層濕氣被抽走之後留下乾爽的岩麵。
他走回水麵入口時,釉麵已經合攏了大半,隻留了一道窄縫。他沒有放慢腳步,直接跨上礁石。釉麵在他身後合攏,合攏的速度比之前略快了一些。
他回到主殿時天已經亮透了。鎮界石的銀光被日光衝淡成了一層底色,像一層被反複塗抹過的舊漆。他走過走廊時看了一眼偏殿的門,門縫裡那線光正在亮著,和之前一樣穩定,像是已經確認了信息,正在等待下一段。
他在門檻上坐下來,把骨刀橫放在膝上。月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門檻內側,銅環被她托在掌心裡,指尖沿著環的內側緩慢地走完了一圈,然後收進袖口。
“你在牆的那一邊,看到了什麼?”她問。
“看到了我自己。站在同樣的位置,手裡握著同樣的刀。每一個動作都跟在我後麵,比我的動作慢了半息。”
“你有沒有停下來過?”
“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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