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林府綺蘭院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無數盞巧奪天工的琉璃燈、走馬燈、百花燈高懸於廊下枝頭,將整座庭院映照得流光溢彩。
晚宴設在水榭之中,名為賞燈宴,更美其名曰為西院那場風波做個調解,實則是王氏精心布置的一場鴻門宴。
她要借著滿座親族的眼,將林晚昭“克親刑傷”的罪名徹底釘死。
席間賓客往來,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之聲不絕於耳。
林晚昭被安排在末席,位置偏僻,仿佛一個無聲的影子,與這滿院的熱鬨格格不入。
她垂著眼,對那些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恍若未覺,隻靜靜地看著杯中清茶漾起的一圈圈漣漪。
“姑娘。”一個溫潤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林晚昭抬眸,隻見趙姨娘不知何時坐到了她身邊。
趙姨娘是二老爺眾多妾室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出身商賈,性子懦弱,在這後宅之中向來是逆來順受,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此刻,她避開主桌上王氏銳利的視線,悄悄從袖中摸出一塊用乾淨帕子包著的桂花糕,塞進林晚昭的手裡。
“看你瘦得下巴都尖了,定是前幾日受了驚嚇。吃塊甜的,壓一壓。”趙姨娘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在這滿院的虛偽與算計中,這突如其來的善意像一捧溫水,熨帖了林晚昭微涼的心。
她看著趙姨娘眼角的細紋和那份真切的關懷,點了點頭,輕聲道:“多謝姨娘。”
她拈起桂花糕,送入口中,那股清甜軟糯的香氣瞬間在舌尖化開。
然而她沒有想到,這竟是她今生嘗到的,最後一口安寧。
燈會正酣,一曲琵琶彈至高潮,滿堂喝彩。
就在這喧鬨的頂點,一聲淒厲的悶哼如利刃般劃破了喜慶的氛圍。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偏席上的趙姨娘雙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嚨,雙目圓睜,嘴角淌出帶著泡沫的黑血。
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隨即猛地向後一仰,重重栽倒在地,頃刻間便沒了氣息。
絲竹聲戛然而止,滿座嘩然。
尖叫聲、驚呼聲、杯盤落地的碎裂聲混作一團,水榭中的賓客們如受驚的鳥獸,紛紛起身退避,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氣。
“哎呀!趙姐姐!”王氏最先反應過來,她一手撫著額頭,麵上是恰到好處的哀戚與驚痛,“趙姐姐素來體弱,前幾日便說心口發悶,許是這燈下人多,風又烈,一時受了風寒急症去了!”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帕子拭著並無淚水的眼角,言語間已將此事定性為一場意外。
林二老爺臉色鐵青,他一拍桌案,厲聲喝道:“都別亂動!來人,封鎖水榭,不許任何人進出!”
家丁們聞聲而動,迅速將水榭的各個出口團團圍住。
可即便如此,也無人敢靠近趙姨娘那具尚有餘溫的屍身,生怕沾染上什麼不祥。
混亂中,唯有林晚昭一動不動。
她緩緩跪坐在趙姨娘身旁,指尖觸及地麵,冰冷的觸感直達心底。
全場都在騷動,可她的世界卻在這一刻靜得可怕。
她聽見了。
那聲音不是來自耳畔,而是直接在她的腦海中響起,是亡魂消散前最後的執念,斷續而淒厲,帶著無儘的怨恨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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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桂花釀……不是我的……我從不飲甜酒……”
林晚昭的瞳孔驟然收縮,指尖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不是趙姨娘的酒?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電,掃向趙姨娘倒下的案幾。
案上,一隻精美的琉璃酒盞翻倒在地,裡麵尚有幾滴渾濁的殘液。
她凝神細看,發現那酒盞的杯壁內側,有一道極其輕微的、不易察覺的刮痕,像是被什麼硬物劃過。
而旁邊,趙姨娘自帶的那隻素瓷酒壺卻好好地立著,壺嘴乾淨,分明未曾動用。
更詭異的是,在那隻素瓷酒壺的壺底,竟壓著一小片指甲蓋大小的青色布屑。
那布料的質地和顏色,與她從小蟬臨終記憶中看到的那雙青靴,一模一樣!
“穿青靴的小廝……換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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