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道夫曾施加殘忍又暴虐的折磨於他,卡洛斯曾愛屋及烏地贈一容身之所於他,艾倫的生命更是獲得於他,一個早已離開的人,天堂、人間、地獄,無限大的宇宙中,再沒有哪一處能尋見的那一個人,竟會在此時此刻,同時以不同的方式出現在他們三條龍的生命裡。卡洛斯從兩位大靈的對談爭執中聽到了他的名字,阿道夫從意外獲見的魔王手劄中閱讀到了他的一生,而他那被留在世上替他繼續愛著阿諾的孩子,則成了一縷幽魂,飄蕩在一個有關他的夢裡。
若沒有跳出自己的命運之外,人是難以看清一生之中的因果相係,就像人永遠不知何時何地,有何人正和自己一同仰望著同一顆星辰,被注目的星星它也不知有誰正在仰望自己,它飄在靜謐永恒的宇宙裡,閉眼沉眠,隨時間的輕波微浪向前流浪。唯有在眾星辰之上,在無限大的宇宙之外,那個使一切開始的第一因——神,才能知道。
就在此刻,無窮無儘的宇宙中,代表“眾神之王”的木星在以朦朧塵埃組成的圓環中維持著億萬年不變的威嚴靜默,眾多臣屬於它的星星們如同河流中的魚兒,在這朦朧光環中環繞著它旋轉遊動。這些臣星被神細心地一個個命名,其中有一顆,正在這朦朧光河中逐漸變亮,它的光芒閃爍擴大,就像微渾沙河裡突然衝刷出了一顆璀璨的鑽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那是離這顆“眾神之王”第十二近的星星,上帝以代表命運和定數的雌靈——“阿南刻”,來命名它。它的閃爍增輝預示著這一段曆史的主角們正在以不同的方式看到了命運這扇鐵幕背後的真相,如同星與星之間互相旋繞追隨,阿道夫、卡洛斯、艾倫便是三顆追繞著阿諾前行的星體,而在此刻,他們同時發現了,他們追隨的星星也一直在追繞著另一顆星。這顆星辰浩大無比卻溫柔光輝,相比之下,他們仿佛隻是神隨手從殿堂裡掃出到宇宙的三粒石子,他們愛慕的那顆星發出的光芒便是來自這一顆星的照耀。
阿南刻的閃耀便連米迦勒和路西法都沒能看見,因為此時,這兩位大靈也成了仰望星星的人。唯有他們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父,以及地獄裡擁有九百隻非凡眼睛的倍利爾大公,看到了這奇妙的預示星語。
怠惰的魔神將昏睡的阿諾和艾倫的屍體帶回自己的宮殿後,便閉上了八百九十九隻眼睛,隻留下麵孔中央一隻金色的眼睛睜著,用於看管這兩位被帶回的客人。這隻金色的眼睛正是阿諾挑出的那一隻眼睛,來自許久前一條龍為來地獄看一眼自己妻子的亡魂而進獻給魔神的回禮。
搜集各種造物的眼睛是這位地獄大公的嗜好,神曾創造了一隻雙頭的金色公牛,公牛的兩個腦袋一個麵向前方注視未來,一個朝向後方回看過去,倍利爾將公牛兩雙眼睛各自剜去一隻安在了自己一左一右的肩胛骨上,用白色的羽翼將它們遮匿。可他展翅飛翔時,被米迦勒發現了這一罪刑,仁慈的神將他趕至地獄做一名監管者,直到路西法墮下前,他一直是地獄裡的首領,朋友的到來叫他感到歡愉,他輕易地在路西法麵前彎下自己的膝蓋,親自將他牽到自己曾坐著的高座上,像渴求榮譽一般,懇求路西法親自為他折下自己後背那對早已無用的白翼。
這位最早墮落的天使此刻正站在自己空無一物的昏暗宮殿裡,用一隻龍的金色眼睛低頭凝視著一口敞開的雙人棺材。倍利爾大公左手舉著燭台,為了更好地在朦朧的燭光裡看清棺材中的人而慢慢低下身子,最後像一位遲到的悼念者,舉著燭台跪在了這口棺材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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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蠟融化滴落,落到了棺木裡頭打皺的白綢內襯上,一隻漂亮白皙的手邊,有一朵白玫瑰也沾到了蠟滴。滾燙的蠟淚在冰涼絲滑的玫瑰花瓣上一邊流淌一邊變涼變乾,變成一種有別於白色鮮花的死白,就像玫瑰旁的這隻手,毫無生氣地蒼白靜止著,微蜷著像是要握緊又似才剛鬆手,五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變成深褐色的血汙,使得這隻手的蒼白被染上了死亡那觸目驚心卻又靜默無語的肮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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