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紫宸殿時,他已眼前恍惚。被汗濕透的幾層衣裳經寒風一吹,涼得他連著幾個激靈。可他身體冷了,心卻沒能冷靜。
這一關,似乎是過了。
可他辦過的蠢事,會一直留在陛下心裡,讓陛下時不時想起來,在他每一個升任調動的關頭想起來……
蕩蕩悠悠回到中書省,同僚見他麵色發青、嘴唇發白,走之前好好的俊雅公子回來竟有三分像鬼,又不見陛下隨後降旨斥責,便忙勸他告假回家去歇息:“今日又無甚要緊的差事,你強留在這,病出事怎麼辦!”
宋檀還想強撐,又覺得他這副形容,恐怕強撐更加丟人,還少不得會被人打探,便半推半就,被同僚們送上了馬車。
一路仍是驚懼難安,再加寒風侵骨,到家時,他已發起低熱。
他的仆從早快馬奔回府裡,急聲讓備轎。
他下車,被扶上軟轎,又被抬往後院。下人們急聲來傳:“二公子病了!”霍玥也急得鬥篷都來不及披便跑了出去,扒住轎邊喝問:“請太醫了沒有?二公子是怎麼病的!好好的人在衙門裡,你們到底怎麼服侍的!”
“先別,先別……”軟轎裡,傳出宋檀掙紮的聲音,“回去再說……”
相識這麼多年,在霍玥心裡,宋檀是對她溫柔體貼,百依百順的表哥,也是在他們婚後撐起這個家,撐起康國公府的丈夫。這一年裡,因青雀的事,他們確實有過許多不快。可看到宋檀被扶出來時無力的步伐,看著他青白的麵色,聽著他虛弱的聲音,霍玥的心便疼了又疼,軟了又軟,紅著眼圈替過一個丫鬟,親自扶他回房。
對霍玥,宋檀不是不怨。
他有今日之過,陛下對他有如今的不滿,哪一步都不少阿玥的鼓動、推動。
但,找袁家之前,他親口應過,此事是他自己同意,即便有不妥,也不能在怪阿玥。
二則,事已至此,再和阿玥爭吵、大鬨,也挽不回陛下的心。家裡一亂,若讓宮中得知,又不知陛下會怎麼想。
不如——側臉看霍玥哭得通紅的鼻尖,宋檀隱約有了一個想法——不如趁阿玥此時的心疼,再讓她愧疚——
扶宋檀躺下,霍玥便忙讓再端來幾個火盆,給他更衣。
濕透的衣衫剝去,溫水擰乾的棉巾大概擦過汗漬,新衣穿起,他連續打著寒顫,手卻不肯鬆開妻子:“阿玥,你讓她們都去。”
霍玥忙按他說的做,便急著問:“二郎,到底是怎麼了?”
“陛下知道,是咱們往袁家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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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宋檀在聖人麵前驟遭怒斥時一樣,霍玥也眼前發黑。
待這陣暈眩過去,她慌忙看著宋檀。她害怕在二郎臉上找到責怪與怨恨,又忍不住仔細地看。
但沒有。
二郎也看著她,目光裡隻有慶幸,輕輕地喚:“阿玥,陛下找我去……罵我的話就不說了,隻又特地問我,青雀究竟是什麼身份。我猜度陛下之意,隻說她是你的陪嫁丫鬟。阿玥,你可要告訴家裡所有的人,誰都不能說漏嘴,青雀她……昨日生了。”
“什麼?!”霍玥驚呼,“這才多長時間?”
按五月有孕算起,這才至多七八個月啊!難道,是早產了?
宋檀本沒多想,一聽此言,也不禁思索起來。
是啊,這才幾個月?若青雀是足月生產,那豈非在三月……二月,二月?這孩子就有了!
他心中驚疑不定,一麵竭力讓自己不要去想這孩子到底是在什麼日子有的,一麵這才真正明白為何陛下一定要他說青雀進楚王府前隻是丫鬟!原來,是楚王要保這個孩子!
他越想,身體又顫抖起來,耳邊因發熱而有的嗡鳴聲也更大。
霍玥連著叫了他幾次,他才隱約聽見:“什麼?”
“我說——”霍玥擔心地抬高聲音,“青雀生的,是男是女,你知不知道?陛下有沒有說?”
自從袁家遭了官司,他們想收手得乾淨些,就撤了在楚王府周邊所有的人,所以竟不知道青雀昨日生了!若還有人手,至少能知道楚王府裡請產婆、請太醫!
“是……”宋檀喃喃,“是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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