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化五年的春意,尚被淮水兩岸未消的朔氣壓得抬不起頭。然而壽州節度使行轅正堂內,卻湧動著一股灼熱如盛夏鐵流的熾烈氣息。巨大輿圖前,張諫一襲青袍,聲音沉靜如淵,字字卻重逾千鈞:
“稟主公,經年整飭,四州軍力煥然,各部整合,堪為砥柱!”
“親衛鐵簽都,千五百人,全身冷鍛瘊子甲,持精鋼破甲錐,乃主公爪牙,不動之山!”
“鐵鷂子重甲鐵騎,三千!人馬皆覆重劄,長槊如林,衝陣摧鋒,無堅不破!”
“淬鋒營,三千悍卒,全身重甲,配勁弩橫刀,攻堅守隘,不動磐石!”
“巢湖水師,一萬五千!新造‘雷火’、‘破浪’巨艦二十,艨艟過百,走舸如蝗!火鴉油櫃、鐵殼震天雷備足,乃焚江煮海之蛟龍!”
“四州鎮兵,一萬八千,半身鐵甲,強弓硬弩,分戍要隘,控扼四方!”
“總計,披甲戰兵四萬一千餘眾!糧秣積儲,足支大軍一年之用!軍械庫弩箭堆積如山,甲胄寒光映日!軍工坊爐火晝夜不息,新甲新弩,流水入營!”
四萬一千披甲銳士!這個數字如同沉甸甸的戰鼓,擂在堂中諸將心頭。
杜仲按著腰間斷刃,獨眼凶光內蘊;徐忠臉上疤痕抽動,似已嗅到巢湖硝煙;王神機粗糙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新賜的都監銅牌,獨眼閃爍著對毀滅之器渴望的火焰。
徐天負手立於輿圖前,玄甲未卸,猩紅戰袍垂落。
他指尖重重敲在輿圖上金陵的位置,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抹冰冷如刀鋒的笑意:“好!礪鋒一載,鱗爪儘豐!此等爪牙,豈是吳狗朽骨可擋?”
他目光如電,掃過堂下心腹:“杜仲!”
“末將在!”杜仲踏前一步。
“汝之耳目,可探清金陵鼠輩動向?”
“稟主公!”杜仲獨眼精光爆射,“徐知誥(李昪)其賊,陰毒更勝蛇蠍!其一麵假意安撫楊隆演,慫恿金陵世家大族哭求吳王發‘傾國之兵’以禦我淮南‘虎狼之師’。
世家懼我如懼閻羅,又貪徐知誥許下重利,果然群起鼓噪!楊隆演年少無斷,被群情所挾,又得徐知誥‘忠心’獻上堆積如山的糧秣軍資,已決意儘起金陵及周邊州府兵馬,委其心腹大將劉威為帥,聚兵五萬,號稱十萬,欲屯於采石磯、當塗一線,倚長江天塹與我決戰!其檄文已發,言…言必踏平壽州,生擒…生擒主公!”杜仲聲音帶著森然殺意。
“嗬…”徐天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如同金鐵刮擦,“傾國之兵?正合吾意!”他手指猛地戳向輿圖上采石磯、當塗的位置,又狠狠劃過長江,釘在金陵!“徐知誥這老狗,打的卻是鳩占鵲巢的好算盤!獻糧獻餉,推楊隆演主力來與我拚個兩敗俱傷!待楊氏精銳儘喪於我手,他便可攜‘勤王’之名,輕而易舉收拾殘局,將楊吳基業儘收囊中!想做那得利的漁翁、在後的黃雀?”
徐天眼中燃燒起狂野而冰冷的火焰,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利劍的嘶鳴:“癡心妄想!他以為吾還是去年取廬州時的徐天?此一戰,吾要的,便是楊隆演這‘傾國之兵’!便是要將楊吳最後一點看家的血本,在這長江之畔,碾為齏粉!”
他猛地轉身,猩紅戰袍卷起一股勁風:“傳令三軍!”
“徐忠!”
“末將在!”徐忠轟然應諾。
“著汝坐鎮廬州,總督水陸!巢湖水師,枕戈待旦!濡須口炮台,日夜警戒!楊吳水師但有異動,勿論大小,全力撲殺!焚其船,沉其艦!將巢湖至長江口,給吾守成鐵桶!待吾主力擊潰劉威陸師,汝當率水師主力,順流而下,直逼金陵水門!為吾大軍,掃清水道!”
“末將遵令!必教吳狗片板不得入巢湖!”徐忠殺氣騰騰。
“杜仲!”
“末將在!”
“汝之侍衛司,即刻傾巢而出!廣布於敵境!劉威軍動向,金陵糧道,徐知誥老賊私兵調動,乃至楊隆演宮闈秘聞…凡風吹草動,皆需洞若觀火!更需散布流言:言我淮南新軍雖眾,然連年征戰,府庫空虛,士卒思歸!尤其…要讓徐知誥深信,吾與劉威必是兩敗俱傷之局!”
“屬下領命!必使敵寇如盲如聾!”杜仲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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