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的戰旗,那麵繡著猙獰鐵簽、邊緣已被硝煙與血跡浸染得沉黯的玄色大纛,終於插上了牛渚山南麓最高的一處斷崖。山風獵獵,卷動旗幟,發出沉悶的呼嘯,仿佛無數陣亡將士不屈的英魂在齊聲呐喊。腳下,便是浩浩蕩蕩、奔流不息的大江。渾濁的江水翻湧著,打著旋,將昨日那場焚儘黑雲都兩萬精銳的衝天烈焰與濃稠血汙,裹挾著,一路推向東麵那片在薄暮中顯露出巨大而模糊輪廓的城池——金陵。
煙墩山上的烽火早已熄滅,隻餘幾縷扭曲的青煙,無力地飄向鉛灰色的天空。牛渚山北麓那片曾經喧囂震天的黑雲都大營,此刻已是一片死寂的焦土。破碎的旗幟、扭曲的兵甲、燒成炭黑的木料,以及那些形態各異、層層疊壓的屍骸,構成了觸目驚心的修羅場。
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氣與皮肉焦糊的惡臭,被江風攪動著,彌漫開來,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生者的心頭,也昭示著楊吳引以為傲的最後一股戰略力量的徹底崩塌。
“郡公,張灝首級已硝製妥當。”親兵統領杜仲的聲音低沉而穩定,他雙手捧著一個沉重的木匣,大步登上斷崖。甲葉隨著他的步伐鏗鏘作響,臉上新添的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還在滲著血珠,更添幾分沙場宿將的悍厲。
他身後,鐵簽營的精銳們沉默地清理著戰場,動作迅捷而麻木,將敵我雙方的遺體分開,己方袍澤小心收斂,敵人的則堆疊起來,預備付之一炬。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眼神深處,是曆經血火淬煉後的冰冷堅硬。
徐天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著大江下遊那片越來越清晰的城郭。金陵,這座控扼大江咽喉、號稱龍盤虎踞的六朝金粉之地,如今就像一頭被剝光了鱗甲的巨獸,匍匐在他鐵蹄所向的前方,再無險可守,無兵可恃。
“懸於營門,示眾三日。”徐天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聲,帶著一種主宰生死的漠然,“讓金陵城裡的人,看清楚他們倚仗的柱石是何下場。”
“遵令!”杜仲應聲,轉身欲行。
“李仁。”徐天再次開口。
“末將在!”一名身形精悍、目光銳利如鷹的將領跨步上前,甲胄上濺滿的深褐色血痂簌簌掉落。他便是率部奪取舒州、斷絕吳軍西援的驍將。
“你即刻啟程,領本部兩千精銳,星夜兼程回防光州。”徐天的命令斬釘截鐵,“汴梁的鼻子,比禿鷲還靈。鹽場,不容有失。若有梁軍靠近,不必請示,格殺勿論!”
“末將領命!人在鹽場在!”李仁抱拳,眼中寒光一閃,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大步流星地下山點兵而去。馬蹄聲很快在暮色中急促響起,向西疾馳。
“傳令張諫,”徐天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金陵方向,“放下壽州一切庶務,即刻趕赴此處大營。各城新附,人心如沸水,善後、安民、征糧、肅奸,千頭萬緒,非他不可。”
“是!”傳令兵飛馳而去。
“周本。”徐天喚道。
降將周本連忙趨前,躬身行禮,姿態恭謹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末將聽候郡公差遣。”
“你熟悉和州軍情,”徐天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和州降卒,由你整編為‘和州營’。汰其老弱病殘,留其精壯。凡被汰者,發安家銀糧,遣其歸田。留下的,便是你周本的根基,也是我淮南軍的臂膀。告訴他們,跟著我徐天,有田種,有餉拿,死了,家人亦有撫恤。若三心二意……”他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但那未儘的寒意已讓周本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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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明白!定為郡公整練出一支敢戰之師,絕不負郡公再造之恩!”周本深深一躬,額頭幾乎觸地。
一道道軍令,如同無形的絲線,從這臨江的斷崖上輻射出去,精準地牽動著龐大的戰爭機器。徐天轉過身,玄色大氅在風中鼓蕩。他的麵容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如同深淵寒潭,映著江對岸金陵城頭漸次燃起的點點燈火,深不見底,卻又仿佛燃燒著無形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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