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三年的春天,河北大地已然被戰火灼燒得滾燙。魏州城下,吳軍破虜軍的營寨連綿如雲,旌旗招展,“吳”字大旗在料峭春風中獵獵作響,卻難掩連日攻城受挫帶來的沉悶氣氛。
營寨間,炊煙稀疏,唯有傷兵的呻吟與兵器鍛造的叮當聲偶爾劃破死寂,像是一頭疲憊的巨獸在低聲喘息。
城頭之上,殘破的“唐”字大旗被硝煙熏得發黑,邊角處撕裂的裂口在風裡胡亂翻卷,卻依舊頑強飄蕩。
守軍的箭矢、滾木、礌石,依舊如同疾風暴雨般傾瀉而下,帶著呼嘯的破空聲,砸在吳軍的攻城器械上,發出“哢嚓”“轟隆”的巨響。
攻城塔樓燃燒後的焦黑骨架斜倚在城牆邊,木柴燃燒殆儘的灰燼被風卷起,混著塵土撲在每個士卒的臉上,留下一道道黑痕。
護城河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清澈,渾濁的水流被雙方士卒的屍體與填埋的土石染成了暗紅色,粘稠的血水在河麵上微微冒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腐氣息,幾隻烏鴉在低空盤旋,發出淒厲的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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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承珪立馬於中軍帥旗之下,玄色盔甲上濺滿了乾涸的血點,腰間的佩劍鞘口也沾著泥汙。
他眉頭緊鎖,深邃的目光如同鷹隼般凝視著那座如同渾身尖刺的巨獸般屹立不倒的魏州堅城,眼角的皺紋因連日的焦灼而愈發深刻。他胯下的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凝重,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裡噴出粗重的白氣。
他本以為自己挾新銳之師,趁偽唐內亂、李嗣源主力被燕雲李莽部牽製於北線之際,一日之內便可摧枯拉朽,拿下這座偽唐的東都、河北重鎮。畢竟,破虜軍皆是精銳,盔明甲亮,配備的強弓硬弩、攻城器械皆是汴梁兵工坊最新打造。然而,魏州守軍的抵抗力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將軍,西城缺口又被堵上了!弟兄們衝了三次,折了百餘人,還是沒站住腳!”一名渾身浴血、甲胄破損的校尉頭踉蹌奔回,他的左臂無力地垂著,甲胄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上,形成一串暗紅的血珠。他的臉上滿是疲憊與不甘,眼眶通紅,嘴唇乾裂起皮,嘶啞著嗓子稟報時,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劉承珪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下去休整,讓醫官給你處理傷口,陣亡弟兄的名冊稍後報給我。”校尉躬身行禮,轉身時一個踉蹌,被旁邊的親兵扶住,慢慢向著傷兵營挪去。劉承珪的目光卻未離開魏州城頭,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塵土,指尖觸到一片冰涼,不知是露水還是汗水。
他並非魯莽之輩,自投身行伍以來,大小戰役經曆過數十場,深知攻城戰的艱難,但魏州守軍的表現,卻讓他心中疑竇叢生。連日猛攻,破虜軍已經付出了近千傷亡的代價,換做尋常城池,守軍早已士氣低落,人心惶惶,可魏州城頭的守軍,卻依舊精神抖擻,箭矢、滾木依舊源源不斷,甚至在每次擊退吳軍後,還會傳來陣陣呐喊,那呐喊聲裡,沒有絕望,反而透著一股異乎尋常的韌性,一種……仿佛篤定能守住,甚至隱隱帶著某種期待的反撲欲望。
“他們在等什麼?”劉承珪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劍柄,劍柄上的纏繩早已被汗水浸透,變得滑膩。他的腦海中飛速閃過各種可能:是城中糧草充足,足以支撐長期堅守?可魏州被圍已有數日,即便儲備豐厚,也該顯露頹勢;是守將悍勇,能鼓舞士氣?可就算守將再勇猛,麵對破虜軍的輪番猛攻,士卒的體力與意誌也該到了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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