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中撕扯，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囂叫。工地巨大的灰色水泥框架投下參差不齊的陰影，李建國就蹲在其中一小片陰影裡，後背緊緊貼著粗糙、滾燙的工棚板壁。汗水早已浸透了他洗得發灰的工字背心，在深藍工裝褲的後腰處洇出一大片深色印記。他抬起粗糙的手，指甲縫裡深深嵌著幾小時前搬運水泥時鑽進去的灰漿，黑乎乎的一層，硬得像石頭，怎麼摳也摳不乾淨。
他從同樣沾滿灰塵的布袋裡摸出半個冷硬的饅頭，剛用力咬下半塊，饅頭渣刺喇喇地刮著喉嚨往下咽。就在這時，褲兜裡那個廉價的、屏幕小得可憐的手機，開始了第三次頑固的震動。
李建國皺著眉，有些不耐煩地掏出這隻笨重的通訊工具——它更像一個沉重的負擔。屏幕上跳出兒子簡短卻字字千鈞的短信：
“爸，初三開學雜費80元、課本費187元、作業本費15元，一共282元，9月1號就要交了。”
282塊。
這個數字像一顆燒紅的釘子，猛地釘進他的眼睛。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口袋裡那個鐵皮盒子發出“嗡”的一聲哀鳴——裡麵那些他省吃儉用、一枚一枚積攢起來的硬幣，在282這個數字麵前，瞬間變得輕飄飄、空蕩蕩，渺小得可憐。它們加起來可能連雜費都不夠！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哪怕頭頂是炙烤的驕陽。
不遠處，鋼筋與生鏽的鐵架猛烈碰撞，發出刺耳欲聾的“叮當”巨響，震得人牙酸。李建國猛地站起身，把剩下的硬饅頭塞回布袋，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衝向他負責的作業區域。他弓著腰，布滿老繭的大手死死攥住一根冰冷、粗糲的鋼筋，沉重的分量立刻壓得他肩膀往下塌陷。虎口被鋼筋上剝落的鐵鏽和粗糙的紋理磨得火辣辣地疼，但這疼痛遠不及學費那張無形的催命符來得尖銳。
他艱難地偏過頭，汗水順著鬢角淌進眼角，辣得他眯起眼。他看向身旁同樣被汗水浸透、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的工友老周，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幾下，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老周……你看這短信……”他晃了晃還捏在另一隻手裡的手機屏幕，儘管老周根本看不清上麵的字，“九年義務教育……說是免學費，可這雜費、課本費……雜七雜八加起來就要兩百八十二塊！”沉重的鋼筋壓得他肩膀骨頭都在呻吟，他卻渾然不覺，隻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堵得死死的，“這還隻是初三……等明宇明年上了高中，那學雜費、住宿費、資料費……不得翻上一倍都不止？這可怎麼……”他艱難地吐出最後幾個字，“……怎麼是好？”
老周停下手中的活計，直起被重體力勞動壓彎的腰板，長長地喘了口氣。他抹了一把臉上縱橫交錯的汗水，甩在地上濺起一小片塵土，然後發出一串帶著粗重喘息的笑聲，試圖驅散那份沉重：
“咳！老李家的，別自個兒嚇自個兒！愁有啥用？”他用力拍了拍李建國僵硬緊繃的肩膀，那力道帶著一種底層勞動者特有的、近乎麻木的豁達，“船到橋頭自然直，車到山前必有路！咱們這些當爹的，誰不是頂著天過日子？法子嘛，擠一擠，總歸……總歸能想出來的！”他彎腰抄起地上的扳手，語氣帶著一點自己也未必相信的安撫，“先顧好眼下，說不定……說不定明年你媳婦身體好些了，你也多接點活兒，日子就寬裕了呢？”
“老周，”李建國沒有被這輕飄飄的安慰說服，他緊攥著鋼筋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你說得輕巧……‘車到山前必有路’？可有路也得能爬上去才行啊！我媳婦那藥，一天都不能斷！你知道那藥……”他想起黑影汙黑的手指和金牙的冷光，後麵的話堵在喉嚨裡，“……明宇這學費又跟催命似的……兩條腿走路，哪條腿斷了都……”
“哎哎哎！磨洋工的都聽著！”一聲粗暴的、極具穿透力的吼叫如同炸雷，猛地截斷了李建國的絮叨和憂慮。
兩人同時回頭。隻見包工頭老王叉著腰站在一堆建材上，歪戴的安全帽幾乎滑到後腦勺，露出他油光發亮的額頭。他揮舞著一張沾滿水泥點子、皺巴巴的圖紙，唾沫橫飛地衝著整個作業麵的人群吼：
“東邊！剛卸下來十噸水泥！麻溜兒的，過來五個人！現在就給我搬了！”他喘了口氣，聲音拔得更高，“搬完！每人獎勵兩百塊！當場結！”
兩百塊！
這三個字像一道強電流，瞬間擊穿了李建國混亂焦慮的思緒！
課本費187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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