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慷慨地穿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欞,在屋內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幾片跳動的金黃光斑,正好落在顧曉妍鋪開的白色碎花裙擺上,隨著她平穩起伏的肩頭微微晃動,像撒了一層細碎的金粉。十月的風,到底還是帶上了一絲涼意,悄無聲息地從窗縫裡鑽進來,在安靜的空氣中無聲流淌。李明宇坐在炕沿,目光落在顧曉妍恬靜的睡顏上。她即使在夢中,那兩道秀氣的眉毛也微微蹙著,仿佛夢裡也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小小的憂愁。屋內的溫度其實並不低,但李明宇看著那偶爾拂過她額發的清風,心頭莫名地湧起一絲擔憂——這點不經意的涼意,會不會潛入她的夢境,擾了她的清甜?
他輕得不能再輕地起身,身體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控製著力道,木質炕沿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呻吟。他走到炕頭,那裡疊放著一床小小的薄被。被子顯然有些年頭了,邊角處磨得微微泛白,卻散發著一股被陽光烘烤過的、乾燥而溫暖的馨香。李明宇小心翼翼地拿起它,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然後極其緩慢地蹲在了顧曉妍身邊。
他的目光柔和地籠罩著她,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專注。他極其輕柔地展開那床小被,動作之輕緩,仿佛是在為一隻沉睡的蝴蝶整理翅膀,生怕一絲氣流都會驚飛了它。被子像一片溫軟的雲,緩緩覆蓋上顧曉妍蜷縮的身體。他細致地將被角從她單薄的肩頭拉好,一直仔細地掖到她身側,讓溫暖的包裹感將她環繞。睡夢中的顧曉妍似乎感受到了這份暖意,無意識地發出一聲模糊的鼻音,身體極輕微地動了動,嘴角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一點點,緊蹙的眉頭也終於緩緩舒展開來。
李明宇這才無聲地籲了一口氣,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那窄窄的“領地”,背對著顧曉妍躺下。手中的手機屏幕亮起微弱的光,他原本打定主意不睡,隻想看看手機打發這漫長又安靜的午後時光。然而,窗外樹葉的沙沙聲,空氣中殘留的陽光暖香,還有那老座鐘催眠般的滴答聲,仿佛編織成了一張柔軟的網。不知不覺間,眼皮如同墜了鉛塊,越來越沉,困意如同無聲上漲的潮水,溫柔卻無可抗拒地漫過了他的意識堤岸。
在陷入混沌的前一秒,他的身體無意識地、很自然地朝著溫暖和舒適的方向翻了個身。
然而,當視線重新聚焦的瞬間,李明宇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顧曉妍的睡顏,近在咫尺。
從未有過如此貼近的距離。他甚至能數清她垂落眼瞼上每一根纖長卷翹的睫毛,看清她粉潤唇瓣上細小的紋路。她溫熱、均勻的氣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睡眠中特有的淡淡甜香,正輕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拂過他的鼻尖和臉頰,像羽毛最細微的尖端在撩撥。一股陌生的、強烈的熱度猛地從耳根炸開,瞬間蔓延至脖頸、臉頰,甚至頭皮都感到一陣發麻。他的呼吸在刹那間變得急促而滾燙,身體卻僵硬得如同凍結的冰雕,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分毫。仿佛隻要稍微一動,哪怕隻是眨一下眼睛,眼前這脆弱如夢幻泡影般的景象就會瞬間碎裂。
他隻能瞪大了眼睛,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彙聚在了眼睛上,直勾勾地、不受控製地凝視著這張近得幾乎失了焦的臉龐。耳朵裡充斥著自己心臟瘋狂撞擊胸腔的“砰!砰!砰!”巨響,震得他耳膜發疼,頭腦裡一片轟鳴的白噪,所有的思緒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超近距離的接觸碾得粉碎。是繼續保持這個突如其來的姿勢?還是立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轉過身去?身體和意識完全脫節,他隻能僵在原地,像個失去控製的木偶,任由那帶著香甜氣息的溫熱呼吸,一下,又一下,持續不斷地拂過他的皮膚,像無形的電流反複穿透他慌亂無措、一片空白的心房。
李明宇靜靜地躺在那裡,身體像凝固的琥珀,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放輕,生怕一絲氣流都會驚擾了咫尺之遙的靜謐。隻有眼睫偶爾隨著思緒的顫動而輕輕扇動。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側臉上投下睫毛細密的陰影,眼神卻有些迷離地穿透了那層暖色的光暈,飄得很遠很遠。
十五歲的心,像是在初春解凍的冰麵下奔湧的暗流,表麵平靜,內裡卻激蕩著陌生而洶湧的力。他此刻清晰地感知到胸腔裡那份對顧曉妍的特殊情感,正以一種不容忽視的態勢鼓噪著。這感覺如此清晰,又如此陌生,促使他努力地在心湖深處投下思考的錨,試圖梳理這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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