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洋踩進“包容巷”的青石板路時，腳底下的石頭像是丟了往日的隨和勁兒，變得硌得慌還帶著股衝勁兒。這巷子名字就叫“包容”，講究的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老輩兒傳下來的規矩，不管你是南來的北往的，做啥營生的，脾氣咋樣的，到了這兒都得客客氣氣，互相擔待。巷口那座“和氣橋”的欄杆上，原先是“各美其美，美美與共”八個字，這會兒被人用紅漆塗得亂七八糟，“美美與共”改成了“各走各路”，橋邊那棵“共生樹”——倆不同品種的樹纏一塊兒長了百十年，象征著不同的人也能好好相處——被人鋸了個大口子，有人還在樹底下撒了泡尿，罵罵咧咧地說：“長一塊兒礙眼，就該各長各的！”
“檢測到包容之心信號變窄了啊。”宋悅薇的全息影像飄在和氣橋的斷欄杆上，她跟前的包容指數圖裡，代表“接納差異”“求同存異”“體諒不同”的淡紫色光帶，正被一團灰黑色的“排異霧”裹著，慢慢變細、變僵硬，跟被捏住的水管似的。“過去三天，這巷子就沒消停過，1317起包容心變窄的事兒：管了六十年巷子裡大小事的老巷長容伯，把記著各家和睦事兒的本子扔茅坑裡了，說‘記這些誰讓著誰的屁事兒沒用，該吵就吵’，還把祖傳的《包容錄》——那書裡全是巷子裡人互相包容、化解矛盾的故事——給燒了，罵說‘哄傻子吃虧的破爛’；以前專管調解鄰裡糾紛的張大爺，現在見了吵架的就躲，說‘多管閒事乾嘛，累死個人’；就連巷子裡的寶貝——那幅清代畫師畫的《百業和樂圖》，畫裡各行各業的人湊一塊兒樂嗬嗬的，是包容的象征——現在顏色掉得厲害，畫裡人的笑臉都快沒了，有人拿它墊桌子，說‘還挺平’。”
趙虎穿了件巷子裡常見的粗布短褂，手裡攥著個巴掌大的包容心檢測儀，正對著一對吵得臉紅脖子粗的鄰居。這倆以前好得跟一家人似的，姓李的開了家豆腐坊，姓王的開了家包子鋪，李的給王的送豆腐，王的給李的送包子，相處得特融洽。現在倒好，就因為李的豆腐水不小心濺到王的門口一點，王的就跳起來罵：“你他媽故意的吧！臟了我的地！”李的也不含糊：“就濺了一滴，你至於嗎？故意找茬是不是！”倆人越吵越凶，差點動手。檢測儀屏幕上，代表包容的淡紫色線條跟心電圖似的亂蹦，最後直挺挺下去了，發出“嘀嘀”的警報聲：“這倆人的‘接納度’降到0了，‘排斥指數’爆表——他們的包容心徹底沒了，把斤斤計較當本事，把包容當傻缺，把找茬當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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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虎用鑷子夾了點共生樹傷口上的木屑，放顯微鏡底下看：“這是‘排異霧’的渣渣，跟之前的‘懈誌霧’‘毀美霧’是一路貨色，都是熵組織搞出來的壞東西，專門針對人的包容心。它能攪得人大腦裡負責理解差異、體諒別人的那部分神經出問題，讓人看誰都不順眼，見著不一樣的就想懟，覺得‘包容就是慫，計較才叫強’——而且這玩意兒傳染性特強，一個人變得狹隘，周圍仨人不出倆小時也跟著犯軸，跟感冒似的。”
蘇清顏在巷子西頭的“憶容堂”裡，圍著口老砂鍋忙乎。鍋裡熬的不是啥湯藥，是她用記憶麵包的碎渣，混著包容巷特有的“包容泉”的水——據說喝了能讓人想起以前包容別人的舒坦勁兒——熬的“憶容湯”。幾個被排異霧影響的老街坊，端著碗慢慢喝，喝完臉上那股子較勁的勁兒鬆了點，有個大爺咂咂嘴，皺著眉說：“我剛才……是不是太較真了？前兒個對門小張半夜回來動靜大了點，我就跟人家吵了一架，以前我哪會這樣……”
“這是‘包容記憶的抗排性’。”蘇清顏攪著鍋裡的湯，湯麵上飄著點虛影，都是以前的事兒：巷子裡過節日，回族的、漢族的、滿族的聚一塊兒，各做各的特色菜，熱鬨得很；有人開了家新潮的咖啡館，旁邊是老剃頭鋪，倆老板還互相串門；誰家有難處，不管認識不認識，都樂意搭把手；老師教孩子“別人跟你不一樣，不代表別人就不好”……“這‘排異霧’能讓人當下變得狹隘，但埋在腦子裡那些包容過的事兒、那種舒坦勁兒，它抹不掉。這些記憶就像埋在土裡的種子，隻要有點水，就能發芽。”
劉子洋走進巷子中心的“和容堂”。這地方以前是大夥兒商量事兒、化解矛盾的地方，牆上掛著好多街坊們互相包容、體諒的故事和照片：“張大媽包容了鄰居家小孩總來蹭飯”“李大爺體諒了外地來的租客晚交了幾天房租”“年輕人包容了老人的舊習慣”。現在呢，照片被撕得稀巴爛，故事被墨汁塗得漆黑，牆上被人用紅漆寫滿了“滾”“別來煩我”“不一樣就該死”。堂中間那口“包容鐘”，以前誰家化解了大矛盾、或者來了新朋友大家歡迎的時候就敲響，現在鐘錘被人卸了，鐘身上被砸了好幾個坑；角落裡記著大家包容事跡的本子，被扔到豬圈裡，有人還笑：“記這些破事兒乾啥，能當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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