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洋剛踏進“合眾寨”的地界,就覺得一股子說不出的別扭。這寨子藏在山坳裡,名兒起得就透著股勁兒,“合眾”,講究的是“人心齊,泰山移”,老輩兒傳下來的規矩,誰家有事全寨上,修個路、抗個災,那都是齊上陣,鄉諺說“合眾寨的人,攥起拳頭能砸開石頭”。可今兒個,這股子擰成一股繩的勁兒沒了,寨子裡冷冷清清的,各戶人家關著門,路上遇見人,眼神都帶著提防,以前那種“一家人”的熱乎勁兒,變成了“各顧各”的冷漠,跟冬天裡的冰塊似的,捂不熱。
寨口那座“同心橋”,是全寨人當年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壘起來的,欄杆上刻的是“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寨民合力,能撼山嶽”,這會兒被人用紅漆塗得亂七八糟,“同心”改成了“各心”,“合力”換成了“獨來獨往”,變成了“兄弟各心,其利斷筋;寨民獨來,能撼個屁”。橋邊那棵“共榮樹”,是棵連體樹,兩棵樹乾緊緊長在一起,以前寨裡人拜這樹,說“要像樹一樣,抱成團”,現在樹被人鋸開了,兩棵樹孤零零地歪在那兒,有人在樹樁上刻了“各活各的”,旁邊還畫了個叉,配文“誰抱團誰傻”。
“檢測到團結精神信號跟散了架的積木似的,拚不起來了。”宋悅薇的全息影像飄在橋欄杆上,臉拉得老長,她麵前的屏幕上,代表“團結互助”“集體協作”“同心協力”的深綠色光帶,正被一團灰黑色的“離眾霧”拆得七零八落,那光帶越來越細,跟快被扯斷的線似的。“過去三天,寨裡就沒見過齊心的時候,1407起各顧各的事兒:管了六十年寨務的老寨主合伯,把記著全寨人合力做事的本子燒了,蹲在火堆邊抽煙,說‘記這些誰跟誰一塊乾了啥有屁用,白費力氣’,還把祖傳的《合眾錄》——那書裡全是寨裡人同心協力、戰勝困難的故事——扔茅坑裡了,罵說‘哄傻子賣力氣的破爛’;以前帶頭修路的石匠王,現在把工具全鎖起來了,說‘修那破路乾啥,我又不常走,誰愛修誰修’;就連寨裡的寶貝——那麵‘合眾鼓’,以前隻要鼓聲一響,全寨人立馬集合,不管乾啥都往前衝,現在鼓被人砸了個大洞,有人拿它當喂豬的食槽,說‘還挺能裝’。”
趙虎穿了件迷彩服,這是他特意找的,顯得精神點,手裡攥著個團結指數檢測儀,正盯著一群因為引水渠吵架的村民。這水渠是十年前全寨人一塊挖的,從山澗引水到田裡,誰家都離不了,現在渠埂塌了個口子,下遊的人想修,上遊的人卻說“關我屁事,我家有水就行”,下遊的急了:“沒這渠,你家水從哪兒來?”上遊的梗著脖子:“我家離得近,塌了也淹不到我!”兩邊越吵越凶,差點動手。檢測儀屏幕上,深綠色的線跟心電圖似的,一路往下掉,最後成了一條平線,發出“嘀嘀”的警報:“這些人的‘團結度’歸零,‘分裂指數’爆表——他們心裡那股子抱團的勁兒,全沒了,把自私當聰明,把團結當傻氣,把各顧各當本事。”
趙虎蹲下來,撿起塊引水渠塌下來的土塊,用鑷子夾了點,放顯微鏡底下看:“這是‘離眾霧’的渣渣,跟之前那些‘背信霧’‘厭世霧’是一路貨色,熵組織搞出來的,專門跟團結過不去。它能攪得人大腦裡管‘合作’‘集體’的那部分神經出毛病,讓人覺得‘各顧各最劃算,抱團準吃虧’,把‘同心協力’當成‘傻嗬嗬湊一塊兒’,把‘集體利益’當成‘跟我沒關係’——而且這玩意兒傳染性特強,一個人想拆台,周圍仨人不出倆小時就得跟著起幺蛾子,跟鬨蝗蟲似的,一哄而上。”
蘇清顏在寨子東頭的“憶眾堂”裡忙活,一口大砂鍋裡咕嘟咕嘟熬著啥,是她用記憶麵包的碎渣,混著合眾寨特有的“合眾泉”的水——那泉水據說喝了能讓人想起以前跟大夥兒一塊乾活的熱乎勁兒——熬的“憶眾湯”。幾個被離眾霧迷了心的老寨民,端著粗瓷碗慢慢喝,喝完之後,有人拍著大腿說“我剛才……是不是太混了?前兒個修水渠,我故意往旁邊多挖了點,想多引點水到我家地裡,現在想想……當年挖渠的時候,我爹為了護著這渠,腿都摔斷了……”
“這是‘團結記憶的抗離性’。”蘇清顏用長柄勺攪了攪鍋裡的湯,湯麵上飄著點虛影,都是以前的事兒:全寨人一塊上山砍柴,你幫我背,我幫你砍,說說笑笑就把活兒乾了;天旱的時候,大夥兒輪流守著引水渠,誰也不偷懶,保證每家都有水;蓋學校的時候,男人搬石頭,女人和泥,孩子遞水,熱熱鬨鬨的,比自家蓋房還上心;過年的時候,全寨人聚在打穀場,殺頭豬,分著吃,說“這才叫一家子”……“這‘離眾霧’能讓人一時犯糊塗,忘了抱團的好,可骨子裡那些跟大夥兒一塊乾活的熱乎勁兒,那些‘人心齊,泰山移’的踏實感,它抹不掉。這些記憶就像老樹根,看著斷了,底下還連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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