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風波詭譎，按察使司僉事李嚴入駐縣衙，徹查兩樁血案的訊息，如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漣漪波及四方。
這日亥時，秦老爺屏退了下人，獨自進了內院書房。
書房門窗緊閉。秦老爺走到銅盆前，就著清水，取出一盒特製的藥膏，細細塗抹在臉上、頸間。
片刻後，他對著水盆中模糊的倒影，指尖沿著下頜線、鬢角、額際緩緩揭起一層極薄、宛如人皮的物事。
隨著那層偽裝褪去，恢復錢滿糧的本來麵目。
他將那精巧的人皮麵具小心放入特製錦盒，又用清水洗淨臉上殘餘藥膏，換上另一套更顯乾練的深藍布袍。
錢滿糧對著鏡子，活動了一下因長期偽裝而略顯僵硬的麵部肌肉，眼中精光閃爍，再無半分秦老爺的溫吞。
“馬康。”他低喚一聲。
書房角落的陰影裡，馬康應聲而出。
“師父，都準備好了。”馬康聲音壓得極低，“周家山莊那邊的眼線傳回訊息，金鳳凰近期被嚴利和兩樁案子弄得焦頭爛額，山莊守衛外緊內鬆，重點都在防備官差和打探訊息上。大老爺仍住在子予館，據說……病得更重了，時常昏睡，清醒時也多半癡癡呆呆。”
錢滿糧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隨即被決絕取代，他深吸一口氣，“按原計劃，明日一早，我們便動身上山莊。”
“師父，是否再等等？眼下嚴利正在焦縣，我們此時上門，會不會……”馬康有些遲疑。
按察使司的人在場，變數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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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閣廳上，錢滿糧泰然自若地坐著品茶，馬康侍立身後，四名隨從守在廳門外。
他打量著這處處彰顯富貴與權勢的廳堂，心中冷笑。
片刻後，環佩輕響，金鳳凰帶著冷香及兩名侍女，款步而入。
她今日穿著常服，卻依舊氣勢逼人，目光掃過錢滿糧，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寒意。
“表哥，許久不見，別來無恙？”金鳳凰在主位坐下，語氣疏離。
“託大奶奶的福，還能苟活。”錢滿糧放下茶盞，不卑不亢，“今日冒昧來訪，實因聽聞老爺病體沉痾，心中憂急如焚。故特來懇請大奶奶，允我將老爺接出山莊，遍訪名醫，精心調治。一切費用，自有我來承擔，絕不勞煩山莊。”
他話說得客氣，理由也冠冕堂皇，但字字句句都透著要人的決心。
金鳳凰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表哥愛主心切，令人動容。然，老爺的病，山莊自會儘心醫治，已延請了州府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名貴的藥材。況且他如今體弱，經不起車馬勞頓。表哥的好意，我心領了，接他出莊之事，還是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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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錢滿糧拱手，目卻直視金凰，“隻是事關老爺的命，不敢不儘心竭力。若大執意不肯，錢某也隻好……另想辦法了。”
“另想辦法？”金凰眼神陡然銳利，“表哥想用什麼辦法？強闖我周家山莊嗎？別忘了，這裡是焦縣，是周家山莊！老爺的病，自有我這個當家主母做主，還不到外人置喙！”
氣氛瞬間繃。
馬康的手悄然按上了腰間劍的劍柄。
軒外的四名隨從也微微調整了站姿。
金凰後的冷香眼神一凜，暗似乎有更多的氣息鎖定了凰閣。
錢滿糧卻似乎毫無所覺，反而嘆了口氣，語氣帶上幾分無奈與悲涼：“大何必如此咄咄人？我今日前來，並非為了與周家山莊為敵，更不是為了爭奪什麼。我隻是想救老爺。”
“大執掌周家山莊，威名赫赫，若大實在不放心，我可立下字據，接老爺出莊隻為治病，絕不涉及周家產業分毫，待老爺病癒之後，去留也由大和老爺自己決定。如此，可能讓大安心一二？”
他這番話以退為進，顯得真意切，又將“不讓接人”的責任完全推到了金凰“不近人”、“阻撓救治”上。
若傳出去，尤其是在嚴利關注此案的背景下，對金凰極為不利。
話裡的機鋒？這老狐狸，分明是看準了此刻的困境，趁火打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