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明麵上以“查無實據”“年代久遠”潦草結了顧家舊案,朝堂喧囂漸歇,可暗地裡的查證卻未半分停歇。尤其顧廷煒謀逆一案的核心關節,還有那筆說不清道不明的巨額軍資流向,既硌著一眾求公正的官員,更成了顧廷燁政敵手中伺機而動的籌碼,如根隱刺,時時發癢。
循著秦昭所言“補償嫁妝”的話頭,再結合顧家賬冊混亂的疑點,三司官員一遍遍提審當年澄園之變的幸存者、旁支參與者,哪怕是當年灑掃的仆婦、看門的雜役都未曾放過。線索如同被濃霧裹著的絲,慢慢抽絲剝繭:顧廷煒當年收買山賊、置辦軍械圍攻澄園的錢,絕非三房私產與小秦氏體己所能支撐,那數額之巨,遠超侯府旁支的家底。其中不僅摻著顧家舊賬裡被挪用、卻未錄入明蘭新賬的款項,更隱隱勾連著大秦氏、白氏嫁妝經多次周轉後的收益,隻是這筆錢,早已不見蹤跡。
要證實揣測,關鍵人證唯有顧廷煒的前妻朱氏。自兒女慘死、與顧家恩斷義絕被接回娘家後,朱氏便閉了院門,素衣素食,幾乎斷了與外界的所有往來,活成了一尊沒有生氣的泥塑。
官府傳票遞到朱府時,她一襲洗得發白的素裙出迎,形容憔悴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裡沒有惶恐,隻有曆經家破人亡後的死寂,以及看透世情的透徹。
堂審之上,麵對三司官員的輪番問詢,朱氏語氣平靜無波,坦言內宅婦人難涉外務,錢財明細確是不知。但她話鋒一轉,所言句句釘實:“廷煒本性不算大奸大惡,就是耳根子軟,最受不住他母親哭求慫恿。謀逆前那段時日,他夜夜輾轉難安,常在院中踱步,嘴裡反複念叨‘再無退路了’‘母親逼得太緊’‘那筆錢要是不成事,咱們全家都得陪葬’。我數次追問錢從何來,他隻含糊其辭,說‘母親自有法子’‘有些是老底子,有些是不得不動的’。後來事敗,我才從下人口中隱約聽聞,那筆錢數目大得嚇人,來路不乾淨,不止是顧家的東西,還牽扯著旁人,所以隻能成不能敗,不然窟窿填不上,也沒法向背後人交代。”
朱氏的證詞雖無具體賬目佐證,卻坐實了三件事:軍資數額驚人、來源複雜、小秦氏是幕後推手,且這筆錢牽扯甚廣,足以讓人鋌而走險。這無疑給“嫁妝資金被挪用參與謀逆”的推測,添了沉甸甸的佐證。
順著這幾條線索,三司特意調來了戶部精通查賬的老手,一頭紮進顧家封存的舊賬堆裡。那些泛黃發脆的賬冊、商號往來的殘票、錢莊存根,堆得比人還高,如同大海撈針。可稽查人員憑著對異常資金流動的敏銳,竟真從亂麻中捋出了幾縷關鍵痕跡:顧廷燁離家遠走、顧廷煜纏綿病榻那幾年,顧家名下好幾處產業曾有大額銀錢轉出,經手人多是當年小秦氏的心腹管事,如今要麼早已病故,要麼事發後離奇失蹤,銀錢經三四個商號周轉,最終沒了去向,顯然是刻意規避核查。
更關鍵的突破,來自當年被俘、僥幸未死的山賊小頭目。此人被關在牢中多年,早已沒了當年的悍氣,麵對三司的反複訊問與從輕發落的許諾,終於鬆了口:“當年顧三爺派來接頭的人,出手闊綽得很,說銀子管夠,都是‘祖宗留下的硬貨’,在‘侯府裡轉了幾道手’,乾淨得很,讓咱們隻管放心辦事,出了事有人擔著。”
“祖宗硬貨”“侯府轉幾道手”——這幾個字如火星落進乾草堆,瞬間點燃了三司官員的聯想。能被稱作顧家祖宗硬貨的,除了世代累積的產業,便是曆任主母的豐厚嫁妝;而需要轉幾道手才敢用的,必然是來源敏感、不能見光的錢。大秦氏的嫁妝本就豐厚,白氏更是帶著巨額嫁妝下嫁顧家救急,這兩筆錢經多年經營,收益定然不菲,可明蘭接手後清賬,隻字未提這筆收益的去向。
一切都指向了最隱秘的可能:顧家內宅曾將大秦氏、白氏乃至小秦氏的部分嫁妝本金與收益,通過複雜周轉洗白,挪作私用,其中一部分,便被小秦氏逼著顧廷煒拿出來,成了謀逆的本錢。而顧廷燁夫婦接手侯府後,無論是清理舊人還是革新賬目,不管是知情還是無意,客觀上都掩蓋了這筆錢的原罪與惡果。
可致命的阻礙接踵而至——人死賬銷,所有關鍵環節,都斷了證。
顧廷煒死了,死在澄園門口的亂箭之下,屍骨殘缺,連句遺言都沒留下;小秦氏死了,在絕望瘋癲中咽了氣,帶走了所有隱秘,到死都沒鬆口;當年的老管事、老賬房,明蘭接手後要麼發賣到偏遠之地,要麼染病身亡,要麼憑空消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那些商號、錢莊的主事,要麼年事已高記憶模糊,要麼早已換了東家,舊賬銷毀殆儘;朱氏隻知皮毛,山賊頭目更是拿錢辦事,不知根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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