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茵繼續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淡淡的感慨，“老侯爺雖是武將出身，但後來也潛心習文，書房裡藏書頗豐。廷燦小姐總說，她父親是文武雙全的大英雄，是頂天立地、言出必行的君子。她常趁著老侯爺在書房理事的間隙，偷偷跑到窗外張望，或是纏著小秦氏，讓她去求老侯爺講朝堂上的事、邊關打仗的故事。老侯爺心情好時，也會喚她進去，給她講幾句古往今來的忠義之事。她那時就常跟我們念叨，做人要像她父親那樣，光明磊落，一諾千金，斷不能做那些苟且齷齪的事。”
墨蘭靜靜地聽著，腦海中漸漸勾勒出一個聰慧、驕傲、對父親充滿孺慕之情，又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的小女孩形象，與記憶中那個冷若冰霜的顧廷燦判若兩人。
“喜歡詩文那是自然的。”文茵道，“她的詩才，真是老天爺賞飯吃。別的姑娘家還在描紅摹字的時候，她就能寫出像模像樣的詩句了。不過她性子偏冷，不喜歡那些綺麗浮誇的詞藻，就愛意境清冷、用詞精準的，還常說‘真情至性，方為文章，辭藻堆砌，不過是無骨的錦繡’。”
文茵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好笑又無奈的表情，聲音也壓低了些：“說起來也有意思，她那時年紀小，卻最不喜歡聽那些後宅爭鬥的話本子。小姐房裡有時會來其他房的女眷走動，或是府裡下人私下議論誰家妻妾不和、男子三妻四妾的事，但凡被她聽見，就會皺著小眉頭，一臉不屑地說‘亂哄哄的，甚是無趣’，或是嘟囔著‘若真心悅一人，便該一心一意，怎可三心二意，平白惹得雞飛狗跳’？”
“有一次，她還跟小姐認真地說，將來她若嫁人，定要找個像她父親（她心中理想化的模樣）那樣的人，能和她談詩論詞，懂她心意，心裡隻裝著她一個，絕不容許三妻四妾、朝三暮四。”文茵歎了口氣，“小姐聽了，隻是苦笑，摸摸她的頭，說‘傻孩子，世事哪有這般簡單’，卻也不忍心打破她那份純粹的念想。畢竟那時她還小，活在老侯爺的庇護和小秦氏的照拂下，沒見過太多人心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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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傲嬌、清高、才華橫溢，滿心崇拜父親、向往“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貴族少女形象，在文茵的描述中漸漸鮮活起來。這與後來那個沉默寡言、眼神空洞、被困於不幸婚姻牢籠中的顧廷燦，形成了多麼殘忍又鮮明的對比！墨蘭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杯沿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讓她心頭也泛起一陣澀意。
“後來呢？”墨蘭輕聲問，“她長大後……性情便變了嗎？”
文茵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惋惜，有唏噓，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後來……老侯爺身子漸漸不如從前，府裡的事情也多了起來。廷燦小姐及笄後，來提親的人不少，但她心氣高，尋常勳貴子弟瞧不上，要麼覺得對方胸無點墨，要麼覺得對方家風不正。老侯爺被顧侯爺氣死後，她遲遲沒有定下婚事。再後來……便是嫁去了韓家。”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奴婢後來被顧侯夫人指給了小廝，離開了寧遠侯府，後麵的事情便不太清楚了。隻偶爾從舊相識那裡聽聞，她第一次落胎的時候，把自己關在房裡很久，寫了很多詩，又燒了很多詩，誰也不見。再後來，就很少聽到她的消息了，隻知道韓家那位爺……並非良人。”
墨蘭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原來……她小時候是這樣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歎。
文茵似乎也從回憶中醒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舊主家的私事，有些不安地動了動身子，連忙起身告罪：“都是些陳年舊事，不值一提，奴婢一時嘴快，多說了不該說的，還請三奶奶莫要見怪。”
“無妨。”墨蘭擺擺手，重新露出溫和的笑意，“說起來也挺有意思，讓我也多了解了幾分往事。你如今在這裡好好做著便是，教孩子們認字是積德的好事，將來這些孩子有了見識，也能多一條出路。”
文茵鬆了口氣，連忙應道：“謝三奶奶體諒。那……奴婢先去忙了？四姑娘那邊怕是還需要人搭把手，看看桑苗的情況。”
“去吧。”墨蘭點頭。
文茵又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這才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廂房裡重新恢複了安靜，隻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和遠處隱約的勞作聲響。墨蘭卻再也無法靜心品茶，她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桑林中女兒那抹忙碌的藕荷色身影——林蘇正蹲在桑樹下，專注地和莊頭討論著什麼，陽光灑在她身上，透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她又想起文茵描述的、那個曾經也鮮活明亮如晨光的顧廷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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