耙、鐮刀,為即將到來的春耕做準備;幾個粗使婆子蹲在院子裡,晾曬著冬日漿洗的被褥,木杆上搭滿了花花綠綠的布料,陽光下揚起細微的塵芒,混合著皂角的清香與陽光的暖味,格外舒心。
墨蘭沿著小路往前走,來到一處向陽的坡地。這裡原本是片雜草叢生的荒地,如今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按著林蘇畫的圖紙,劃分成了整齊的畦壟,每一道都筆直規整,上麵覆蓋著薄薄的稻草,用來保溫保濕,等待著播種新的桑樹品種。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撥開一點稻草,露出下麵濕潤黝黑的泥土,一股清新的土腥味撲鼻而來,帶著生命的氣息。她能想象到,再過些時日,這裡便會抽出嫩綠的桑苗,一點點長高、長壯,再假以時日,就會變成又一片鬱鬱蔥蔥的桑林,風吹過,便是沙沙的綠浪。
這種親眼看著荒蕪變為豐饒、看著心中的計劃一步步落地的感覺,奇妙地撫平了她心中積壓多日的煩躁與不安。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染的草屑,眺望整個桑園。遠處,林蘇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正蹲在一株高大的桑樹下,王莊頭和兩個經驗豐富的老把式圍在旁邊,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陶罐,正仰頭對老把式說著什麼,神情專注而認真。陽光穿過尚未長葉的枝椏,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微風拂起她頰邊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亮晶晶的眼眸。
墨蘭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轉身走向莊子裡專為她預留的廂房。廂房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窗邊擺著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剛沏好的茶。她吩咐周媽媽:“去跟食堂娘子說,晌午不必特意張羅,莊戶們吃什麼,我們就用什麼,簡單些就好。另外,把我帶來的那些應景的‘龍食’點心,分給莊子裡的孩子們,讓他們也樂嗬樂嗬。”
“是,夫人。”周媽媽應聲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墨蘭獨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這是莊戶們用剛萌發的桑芽炒製的茶,入口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細細品味之下,喉間卻漸漸泛起清甜的回甘,綿長而清雅。窗外是質樸的田園風光,遠處的桑林錯落有致,近處的畦壟整齊劃一,耳畔是隱約的勞作聲響和鳥兒的啼鳴,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和而充滿生機。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與草木氣息的空氣,隻覺得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墨蘭獨坐片刻,正想著是否該去桑林尋林蘇,卻聽得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夾雜著孩童銀鈴般的笑聲漸行漸遠。隨即,廂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墨蘭應道。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乾淨青布棉裙、約莫三十許的婦人走了進來,正是文茵。她手裡還沾著些泥土,臉頰紅撲撲的,帶著勞作後的健康光澤,眉眼間是從前在深宅時少見的舒展。她見到墨蘭,連忙在門口站定,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聲音帶著一絲未褪的歡快:“三奶奶安。不知您在這兒,剛在坡下給幾個小丫頭片子說故事,鬨得一身土,失禮了。”
墨蘭笑著擺手,指了指對麵的凳子:“無妨,快坐下說話。我瞧你氣色好多了,人也豐潤了些,在這裡過得可還順心?”
文茵這才小心地在凳沿坐下半邊身子,聞言臉上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那笑容讓她平凡的麵容都生動起來:“托三奶奶和四姑娘的福,好得很!莊子上活計是實在些,風吹日曬的,可心裡頭敞亮。王莊頭人厚道,莊戶們也好處,如今幫著管管小丫頭們認字、學規矩,瞧著她們一天天機靈起來,心裡頭就高興。這人啊,一高興,吃得香,睡得穩,自然就長肉了,精神頭也足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話是不假。”墨蘭頷首,目光溫和地打量著她,“我記得,你小時候是在寧遠侯府大房伺候的?跟著大嫂邵氏?”
文茵沒想到墨蘭會突然問起舊府舊事,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追憶:“是,奴婢七歲上就被賣進邵家大房,後來大爺(顧廷煜)和小姐(邵氏)要結婚,奴婢便分在小姐身邊伺候。那時候……廷燦小姐還很小,比四姑娘現在大不了多少,總愛黏著世子妃,常來我們院裡走動。”
墨蘭看似隨意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問道:“哦?那你定然是常見到小時候的顧廷燦了?她那時候……是個什麼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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