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獨自一人,靜坐了整整一夜。
沒有哭聲,沒有言語,隻有沉默的傾訴。
他對著母親的牌位,坐了一夜,說了一夜,把二十三年的委屈、苦難、掙紮、希望,儘數說給九泉之下的娘親聽。
第二天清晨,卯時一到,他依舊準時出現在錦繡閣,像往常一樣,蹲在灶前熬膠,指導老孫頭試染草木染,給小鄧子指點跑街的門路,勤懇依舊,溫和依舊,沒有半分脫籍後的驕矜。
有好奇的夥計湊過來,笑著問:“趙掌櫃,您的脫籍文書呢?給咱們瞧瞧唄,那可是大奶奶親筆寫的!”
趙全福抬手,摸了摸胸口的衣襟,憨厚一笑,眼角的皺紋裡滿是踏實的暖意:“在這兒呢,揣在心口,熱乎的,一輩子都帶著。”
隨著南來北往的商船,一路傳回京城永昌侯府時,已是初夏時節。
侯府正院,梁夫人坐在窗前,把揚州送來的厚厚一摞賬冊、功績單,翻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撫過賬麵上節節攀升的盈利數字,撫過一個個新晉掌櫃的名字,良久沉默不語。
金嬤嬤,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低聲問道:“夫人,三奶奶在揚州這般大張旗鼓,革新商道,是不是太張揚了些?會不會惹來旁人非議?”
梁夫人沒有立刻回答,她抬眼,望著窗外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花團錦簇,灼灼其華,眼底神色複雜,有欣慰,有讚歎,更有自愧不如。
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感慨:“你還記得,當年老太爺誇我管家理事,是怎麼誇的嗎?”
老嬤嬤怔了怔,連忙賠笑:“奴才記得,老太爺說,夫人是‘巾幗不讓須眉’,是侯府的頂梁柱。”
“巾幗不讓須眉。”梁夫人慢慢重複這七個字,輕輕搖了搖頭,“那是老太爺抬舉我。我這輩子,不過是守成罷了,把老太爺交到我手裡的侯府產業,一分不少、一毫沒虧地傳了下去,守著規矩,守著家業,僅此而已。”
她頓了頓,指尖重重落在揚州賬冊上,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讚歎:“可墨蘭不一樣。她不是守成,她是開疆拓土。她是從揚州商界的爛泥裡、從那些蛀蟲的手裡,硬生生給盛家刨出了一條金礦路,盤活了整個揚州的產業,還帶出了一群肯乾事、能乾事的人。這份本事,這份魄力,我不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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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嬤嬤聽得心服口服,再也不敢有半分異議。
梁夫人擱下茶盞,白瓷盞底輕磕梨花木案,那聲響極輕極脆,卻像一枚寒鐵小釘,狠狠砸在人心尖上,讓廳內本就凝滯的氣氛,更添了幾分壓人的死寂。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盞沿,銀灰色的鬢角被窗欞漏進的殘陽染得微亮,眉眼間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聲音平靜無波,卻藏著不容錯辨的凝重:“秦護衛……前日回府複命,可是查見了晗兒的蹤跡?”
金嬤嬤垂首立在一旁,身子彎得更低,玄色衣襟貼在膝頭,聲音壓得又低又啞,像怕驚擾了什麼隱秘:“回夫人,是。秦護衛去了揚州親率十名精悍護衛,沿官道排查整整半月,各州府的驛站、車馬行、水陸碼頭,一處一處盤查,連偏僻的鄉野驛館都沒放過——京城、通州、保定、真定……全天下能走的官道、水路,皆無三爺離境的記錄,半點兒蹤跡都尋不見。”
她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方才繼續低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驚疑:“可就在回京前幾日,秦護衛在揚州儀征碼頭,撞見了一個人……那人戴著半麵青銅素麵麵具,遮了口鼻與眉眼,隻露一截光潔的額頭與緊抿的唇線,身形肩寬、步態落腳的姿勢,與三爺分毫不差,遠遠瞧著,活脫脫就是三爺本人。”
梁夫人的手指猛地一收,指節泛白,掐得掌心生疼,卻依舊不動聲色,隻淡淡道:“既是身形步態都像,為何不直接攔下?”
“夫人有所不知。”金嬤嬤連忙搖頭,聲音裡添了一絲惶惑,“那人身形是像,可氣質神態,與三爺判若兩人!三爺您是知道的,素來性子溫潤跳脫,待身邊人都和氣寬厚,便是對著護衛雜役,也常說笑打趣,從無半分架子,更不是那冷冰冰、拒人千裡的性子。可戴麵具那人,周身寒氣逼人,眼神冷厲如寒刃,站在碼頭風裡,像一截淬了冰的鐵,半點人氣都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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