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買比往日多了好幾成,都是衝著咱們乾淨體麵來的!”
墨蘭端坐在正廳榻上,手裡捧著茶盞,聽著一句句誇讚,臉上不動聲色,眼底卻早已藏不住笑意。
她微微抬著下頜,鬢邊珠翠輕輕一晃,眉眼舒展,唇角微揚,那模樣驕傲得像一隻開了屏的孔雀,優雅、體麵,又藏不住滿心的得意。
她這一生,爭過、算過、忍過、藏過,為的就是這份體麵、這份風光、這份旁人比不得的尊貴。
往日裡,旁人讚她容貌、讚她出身、讚她嫁得好,她都隻當是場麵話。
可今日,滿城誇的是梁府的規矩、梁府的善心、梁府連下人都調教得整齊體麵——這是真正紮在根裡的風光。
她輕輕抿了一口茶,語氣平靜,卻掩不住那股揚眉吐氣的驕傲:
“蘇姐兒說得沒錯,人乾淨,鋪子就乾淨;人體麵,府裡就體麵。咱們梁府的東西,自然要處處比旁人強一截。”
幾位姨娘連忙附和:“夫人說得極是!四姑娘心思細,一招一式都踩在點子上,咱們跟著沾光!”
墨蘭嘴角彎得更高,眼底亮得驚人。
窗外陽光正好,照得庭院花木鮮亮,也照得她一身華貴衣飾,熠熠生輝。
信是午後人靜時悄悄送來的。
日頭爬到中天,庭院裡蟬聲稍歇,連風都懶了,隻輕輕拂過院中的桑樹葉,連一點聲響都不敢大動。府裡下人都歇了晌午,四下靜得能聽見蠶吃桑葉的細微沙沙聲。
墨蘭正伏在書案前,對著西市停雲閣新送來的花樣冊子出神。冊子上繪著各式扇麵、繡帕、帳幔紋樣,她指尖輕點紙麵,心裡正琢磨著如何把桑園新出的絲料與揚州文人喜好結合,做出獨一份的風雅路子。
窗外,林蘇蹲在桑樹下,手裡捏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細竹竿,輕輕撥弄著新搭好的蠶架。小身子一俯一仰,嘴裡念念有詞,也不知是在數蠶,還是在跟那些白白胖胖的蠶寶寶說悄悄話,模樣認真又可愛,自成一片無憂無慮的天地。
就在這一片靜得發柔的光景裡,周媽媽輕手輕腳掀簾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素麵木匣子,匣子無紋無飾,連半點落款都沒有,隻匣口壓著一枚極小極淡的火漆印,印紋模糊得幾乎看不清,像是特意要藏住所有痕跡。
“奶奶,門上傳來的。”周媽媽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說是通判府的婆子親自從角門悄悄擱下的,不敢多留一句話,隻說奶奶看了,自然明白。”
墨蘭伸手接過匣子,指尖剛碰到微涼的木麵,心就輕輕一動。
通判府。
王婉卿。
這個名字,她已經壓在心底很久,久到以為早已被歲月塵封,被京城與揚州的千裡距離衝淡。
她緩緩打開匣子。
裡麵隻靜靜躺著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信紙是最普通的青竹紙,邊角微微起毛,不是新脆的挺括,反倒像是被人反複拿起、展開、細讀、摩挲,又小心折好,反複幾遍,才磨出了這樣淺淡的毛痕。也像是寫信之人,下筆前猶豫太久,揉皺了又展平,心事都藏在紙的褶皺裡。
墨蘭指尖微頓,輕輕展開信紙。
一行端正清秀的簪花小楷,靜靜落在紙上——
墨蘭吾友見字如晤:
揚州春深,海棠正好。秀芸前日來我處小坐,說起你如今在城外置了桑園,鋪子也開得熱鬨,我聽著,心裡替你歡喜。
我如今一切都好。公婆慈和,夫君溫厚,兒女繞膝,此間歲月靜好,夫複何求。
隻是有時夜深人靜,想起從前在閨中時,咱們幾個擠在一處說悄悄話的光景,忽然覺得,那日子好像還在眼前,又好像隔了一輩子那麼遠。
秀芸說我如今說話做事都慢了,不像從前那般爽利。我想了想,大約是規矩學多了,膽子就小了。
可我還是想告訴你,聽你過得這樣好,我真是替你高興。
婉卿頓首
短短幾行,墨蘭卻從頭讀到尾,一遍,兩遍,三遍。
字跡確是婉卿的,一筆一畫,她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可字裡行間裹著的氣息,卻陌生得讓她心口發澀。
那不是記憶裡的王婉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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