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領上的力道驟然消失,江澄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臉上血色儘褪,隻剩下失魂落魄的茫然與空洞
魏無羨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並無快意,也無悲憫,唯有一絲極淡的、塵埃落定的唏噓
他沒有立刻離開,反而上前半步,抬手,輕輕拍了拍江澄僵硬的肩膀
那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兄弟間或許曾有過的、久遠到幾乎遺忘的熟稔,更多的卻是一種告別的姿態
“江澄,”魏無羨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在暮色漸濃的祠堂前響起,“我們都應該……向前看了”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透過江澄,望向了更遠的地方,那裡有雲夢的湖光山色,也有早已消散在歲月裡的少年時光
“以後……”他的語氣變得更加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囑托般的意味,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你要好生珍重啊,雲夢江氏……還有阿淩,都需要你”
說完,他不再看江澄瞬間變得更加複雜的表情,緩緩收回手,準備轉身,與一直靜候在側、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的李蓮花一同離開這令人窒息的舊地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目光卻對上了另一雙眼睛。
祠堂門外,不知何時,靜靜立著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
藍忘機站在那裡,仿佛已等候多時
晚風吹動他潔白的抹額與廣袖,卻吹不散他周身那清冷孤絕、又仿佛壓抑著萬千情緒的氣場
他的目光,如同寒潭映月,先是落在魏無羨臉上,隨即,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也落在了魏無羨因為方才拉扯而略顯淩亂、領口微開的胸前——那片本該有著猙獰烙印、此刻卻光潔平滑的皮膚上
藍忘機的呼吸,幾不可查地滯了一瞬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魏無羨,淺琉璃色的眼眸深處,似有風雪翻湧,又似有冰層破裂
他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仿佛被砂礫磨過的艱澀:
“你的胸前……那個烙鐵印記,為何……不見了?”
他問得直接,比江澄方才的質問更顯突兀,卻又仿佛合情合理
那個烙印,曾是他當年在屠戮玄武洞底,親眼看著魏無羨為救綿綿時留下的
那不僅是江澄與魏無羨之間的複雜印記,某種意義上,也是藍忘機心中一道隱秘的、帶著痛意的傷痕
魏無羨迎上藍忘機執著而沉痛的目光,心中輕輕歎了口氣
看來,今日是躲不過了
他並沒有重新整理衣襟,任由那片“異常”暴露在藍忘機眼中,語氣依舊平淡,重複了一遍剛才對江澄說過的話,卻又似乎更添了幾分釋然與超脫: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藍湛”
“因為……過去的魏無羨,已經死了”
“如今站在你麵前的,是重生的我,舊日的傷痕,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藍忘機和依舊呆立的江澄,“心裡的,都隨著過去那個魏無羨的死亡,一同消散了”
他微微仰頭,望向天際最後一抹殘霞,聲音變得空靈而遼遠,仿佛在吟誦某種古老的箴言:
“往後種種,譬如今日生,昨日種種,皆成今我,切莫思量,更莫哀……藍湛,過去的事……真的過去了”
藍忘機靜靜地聽著,握著避塵劍柄的手,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他薄唇緊抿,下頜線條繃得極緊,仿佛在極力克製著什麼
魏無羨這番近乎開悟的說辭,並沒有讓他釋然,反而讓他眼中那沉澱了十六年的、厚重的冰層下,湧動著更加洶湧而痛苦的情緒
他看著魏無羨那雙平靜得近乎陌生的眼睛,看著他與李蓮花之間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與親近,看著他那仿佛真的將前塵往事儘數拋卻的淡然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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