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過殿宇的飛簷，發出嗚嗚的聲響，仿佛也為即將到來的交鋒奏響了序曲。麟德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卻驅不散某些人心頭的陰冷。
夏仁宗端坐於龍椅之上，麵容比前些日子略顯紅潤，或許是“霹靂炮”的成功讓他心頭稍安。然而，眉宇間那抹屬於帝王的深沉與權衡，卻從未消散。今日並非大朝會，而是小範圍的禦前議事，在座的有內閣首輔、兵部與工部尚書、戶部侍郎，以及幾位皇子，包括麵色平靜無波的三皇子李琮。
林戰一身緋色官袍，立於殿中，身姿挺拔。他身後兩名內侍，各捧一個紫檀木托盤，上麵分別覆蓋著明黃色綢緞。
議事本已接近尾聲，兵部尚書正在稟報北疆換裝“霹靂炮”的進展。就在這時，一位身著二品孔雀補子的老臣，禦史中丞周嚴，手持笏板，出列躬身。
“陛下，老臣有一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周嚴聲音洪亮，帶著文官特有的清傲與固執。
夏仁宗抬了抬眼皮：“周愛卿但說無妨。”
周嚴目光轉向林戰，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陛下，林少監督造‘霹靂炮’有功於國，擢升重用，乃理所應當。然，臣近日聞得，林少監於軍器監、格物院正務之外，竟驅使工匠，耗費官中物料，大肆研製什麼……澡豆、香膏之物。此等婦人閨閣之用，豈是朝廷命官、軍器重臣應為？此非‘不務正業’為何？長此以往，恐工匠心思浮動，軍工之本懈怠，臣深以為憂！望陛下明察！”
一番話，擲地有聲。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幾位老臣微微頷首，顯然亦有同感。工部尚書臉上露出些許尷尬，畢竟部分油脂、堿料確實由工部調撥。三皇子李琮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垂眸不語，靜觀其變。
靖王李容與眉頭微蹙，正要開口。夏仁宗卻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林戰身上，帶著探究：“林愛卿，周禦史所言，你可有解釋？”
林戰麵色不變，上前一步，從容不迫地躬身行禮：“回陛下，周禦史所言，臣已知之。然，此事實非‘不務正業’，恰是臣恪儘職守，為強軍固本所行之要務。”
“哦？”夏仁宗來了興趣，“強軍固本？與這澡豆香膏何乾？你且細細道來。”
“遵旨。”林戰轉身，示意內侍揭開第一個托盤上的綢緞。隻見上麵整齊碼放著一排米黃色的皂塊，質地淳樸，並無出奇之處。“陛下，各位大人，此物名為‘淨軍皂’，並非尋常澡豆。乃是臣針對邊關將士疾苦，特為研製。”
他拿起一塊，雙手呈上，由內侍轉遞禦前。夏仁宗拿起，觸手溫潤，嗅之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氣。
“邊關苦寒，將士操練演武，尤其是操持火器之後，手上、臉上乃至甲胄縫隙，沾染火硝油汙，極難清洗。尋常皂莢，去汙力弱，將士們往往搓破皮膚亦難潔淨。汙垢積聚，不僅影響軍容，更易滋生疥瘡、時疫！”林戰聲音清晰，回蕩在殿中，“去歲北疆大營時疫，折損精兵上千，根源之一，便是戰後清潔不力！”
他目光掃過在場武將出身的官員，幾人聞言，皆麵露沉痛，微微點頭。兵部尚書更是感同身受，出言佐證：“陛下，林少監所言確是實情。軍中衛生，關乎士氣，更關乎存亡！”
林戰繼續道：“此‘淨軍皂’，采用製備火藥之餘的純堿、保養軍械之油脂，經格物院‘皂化’之法精製而成。去汙力遠超皂莢，且性質溫和，內含‘甘油’可潤澤肌膚，解將士皴裂之苦。日前已於京營試用於炮軍，效果卓著，將士們歡欣鼓舞，稱之為‘軍中福音’！”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凝，“陛下，試想，若我大夏百萬邊軍，人人能用此皂，保持身體潔淨，減少疫病發生，保全的戰力，何止萬千？這，難道不是強軍固本之一環？軍工之利，在於霹靂炮之銳，更在於持炮士卒之健！軍工之本，在於人！”
“軍工之本，在於人！”這六個字，如重錘般敲在眾人心頭。就連周嚴，也一時語塞。
夏仁宗撫摸著手中的皂塊，昏黃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久居深宮，卻並非不知兵事。林戰將一件清潔小事，提升到軍隊戰鬥力和士兵生命的高度，讓他無法反駁。
“嗯，言之有理。”夏仁宗緩緩點頭，“為將士謀福祉，確是正事。那另一物，又是何用？”他指向第二個托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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