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琉璃,沉重而透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禮部尚書慷慨激昂的控訴、禦史們義憤填膺的附議,如同冰雹般砸向立於殿中的林戰。那些“違背祖製”、“獨尊匠術”、“動搖國本”的罪名,一頂比一頂沉重,足以將任何一位臣子打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林戰,卻像激流中的礁石,巋然不動。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麵紅耳赤的彈劾者,隻是微微垂眸,仿佛在聆聽著某種來自遙遠時空的回響。直到夏仁宗那帶著疲憊與審視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緩緩開口:“林愛卿,於諸位愛卿所奏,你有何辯解?”
林戰這才抬起頭,目光清澈如水,不見絲毫慌亂。他先是向禦座深深一揖,然後轉向滿朝文武,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的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陛下,諸位大人。方才禮部堂官與各位禦史言官,口口聲聲所言,皆是一個‘祖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敵視的麵孔,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那麼,臣鬥膽請問,何為‘祖製’?”
這一問,看似簡單,卻讓一些準備繼續攻訐的官員微微一怔。
林戰並不需要他們回答,他自問自答,聲音逐漸變得悠遠而深沉:“是效仿三代之井田分封?還是遵循秦漢之郡縣法製?是沿用前朝之科舉取士,還是我朝太宗皇帝革新之內閣票擬?”
他每問一句,目光便掃過一位以“祖製”衛道士自居的老臣,被看到的人竟有些目光閃爍。
“可見,”林戰的聲音陡然提高,“‘祖製’並非鐵板一塊,亙古不變!三代之治,距今已逾千年,其法度禮樂,與今時今日可還一般無二?若事事皆要泥古不化,那我等是否還應棄筆墨而刻竹簡,舍舟車而複徒步?”
這番反問,如同利劍,直指“祖製”論的核心漏洞——時代在變,製度豈能不變?一些中立的大臣開始微微頷首。
“《易》雲:‘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林戰引經據典,“可見聖人之意,非是教人墨守成規,而是告誡我等,當順應時勢,知所變通,方能長久!”
“巧言令色!”禮部尚書忍不住厲聲打斷,“祖宗之法,乃立國之本,豈容你妄加非議!你那些奇技淫巧,如何能與聖賢之道相提並論!”
林戰麵對斥責,非但不怒,嘴角反而泛起一絲淡淡的、近乎悲憫的笑意。他不再糾纏於具體的製度之爭,而是將話題引向了一個更為宏大、更為根本的層麵。他麵向夏仁宗和整個朝堂,朗聲道:
“陛下,尚書大人所言‘聖賢之道’,臣不敢或忘。然臣以為,聖賢所求之‘道’,並非虛無縹緲之物。它就在這天地之間,萬物之中。”
他抬起手,仿佛要觸摸那無形無質的存在,聲音帶著一種玄妙的韻律: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
這是《道德經》中的名言。大殿之內,許多精通典籍的文臣心中都是一動。此言闡述大道之廣泛流行,無所不在,萬物依賴它生長而不推辭,成就了萬物而不自居有功。
林戰繼續闡釋,目光灼灼:“陛下,諸位大人!這滋養萬物、功成不居的‘大道’,究竟是什麼?是虛無的禮儀嗎?是空泛的教條嗎?”
他自問自答,語氣斬釘截鐵:“不!它就在這日升月落、寒來暑往的規律之中!在這水火相濟、金石相生的變化之中!在這萬物生長、百工競巧的生機之中!”
“臣在瓊州所為,並非摒棄聖賢之道,恰恰相反,臣是在用另一種方式,追尋這天地間最根本的‘大道’!”他猛然轉身,指向殿外,仿佛指向那遙遠的瓊州,指向整個浩瀚的自然:“格物之學,格的是什麼?格的便是這日月星辰運行之律!格的便是這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之理!格的便是這飛禽走獸、草木枯榮背後蘊含的生生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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