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五年的深秋，霜重露寒。當絕大多數朝臣還沉浸在黑山口大捷的餘韻中，或暗中揣度著功高震主的鎮北侯將如何自處時，一封由林戰親手草擬、措辭嚴謹卻石破天驚的奏章，被悄然送至夏仁宗的禦案前。
奏章避開了所有關於兵權、賞賜、乃至個人進退的敏感字眼，開篇便以宏大的視角，直指帝國未來數十年可能麵臨的最大威脅：
“臣林戰謹奏陛下：黑山一役，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僥幸功成，暫紓北顧之憂。然，北虜雖挫，其根未除，假以時日，必複為邊患。然此癬疥之疾，非心腹之患也。臣夜觀星象，晝研輿圖，綜覽海外商旅所傳秘聞，可知西洋有國，號‘天鷹’者，船堅炮利，野心勃勃，其勢已漸東漸。彼之誌，非在牛羊土地，而在通商海權，乃至……囊括四海！”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夏仁宗獨自坐在龍椅上，反複咀嚼著這幾行字，昏黃的眼中精光閃爍。他揮退了所有內侍，隻留大太監王安在遠處垂手侍立。林戰的奏折，他已是第三遍細讀。
奏折的核心，並非請功，亦非自辯，而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膽構想：請旨組建“大華遠洋水師”，並開發海外基地，將國防前線推至大洋深處。
林戰在奏折中詳細闡述了海權的重要性：
“陛下明鑒，昔年邊患，多來自陸上鐵騎。然未來之威脅，必將起於波濤之間！天鷹之國，若控海權，則我可自海上任意擇地登陸，斷我漕運，擾我海疆，屆時我將處處設防，疲於奔命。故，守江必守淮，禦陸必禦海！唯有建立強大水師，主動經略大洋，將戰火阻於國門之外，方能保我海疆永固，商貿暢通，國祚綿長！”
他進一步提出了具體步驟：
“臣懇請以瓊州為基，建水師船廠，造遠洋戰艦。戰艦不唯求大，更求快、求堅、求炮利。同時，於海上要衝尋覓良港，建立補給基地，如海上堡壘，屏護我東南萬裡海疆。此舉，非為窮兵黷武，實乃以攻代守，構建立體國防之勢。且遠洋探索，亦可獲新物種、開新商路，於國於民，利益無窮。”
最後，他筆鋒一轉，巧妙地將個人去就融入國家大計之中：
“臣蒙陛下信重，授以軍權，賜爵封侯，常恐才疏德薄，有負聖恩。今北疆暫安，然海上威脅日迫。臣不才，願效仿漢之博望侯張騫，為陛下探索海外，經營大洋，為我大華開辟海上絲路，樹立萬世海疆！臣之一身榮辱，皆係於國。若陛下允準，臣願辭去北疆行軍總管等職，專心督辦水師建設、海外拓殖事宜，以此殘軀，為我大華再築一道海上長城！”
這分明是以退為進！主動請辭北疆實務軍權，看似謙退，實則要去了一個更廣闊、更不受製約、也更關乎未來國運的舞台——海洋！
夏仁宗放下奏章，緩緩起身，走到懸掛著巨大寰宇圖的屏風前。他的目光掠過北部已然平靜的邊疆，掃過廣袤的國土，最終久久地凝視著那一片片標注著“茫茫大海”的蔚藍區域。林戰所言，並非危言聳聽。近年來，沿海州府確有奏報，提及形製奇特、裝備火炮的“番船”不時出沒，雖未啟釁，但其心難測。
“以退為進……好一個林戰！”夏仁宗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交出兵權，是自縛手腳；固守朝堂，是坐以待斃。他卻能另辟蹊徑，將自身之困局，與國之安危捆綁在一起，提出一個讓朕……無法拒絕的方略。”
他踱步回案前，再次拿起奏折，目光落在最後一段：
“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陛下，臣非敢狂言。然，若我大華目光隻囿於陸上紛爭，則終是群山障目，難見乾坤。唯有揚帆出海，淩絕頂而觀天下，方知寰宇之廣闊，方曉守成之不足。臣之目光所及，已非一時一域之得失，乃是我華夏千秋萬代之基業！?伏乞陛下聖裁！”
“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夏仁宗反複吟誦著這句詩，胸中一股豪情漸漸激蕩起來。他仿佛看到，在那無垠的大海上，無數懸掛著“林”字戰旗的艨艟巨艦，劈波斬浪，將大夏的龍旗插遍未知的島嶼，將可能的威脅扼殺在萬裡之外。而這一切的藍圖，都係於眼前這封奏折，係於那個總能創造出奇跡的年輕人。
拒絕他？等於自斷臂膀，將海權拱手讓人，坐視未來威脅成型。更會寒了天下實乾臣工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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