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泰昌元年·君臣父子
時間: 泰昌元年冬(朱常洛十三歲)
地點: 乾清宮東暖閣
十三歲的朱常洛坐在寬大的龍椅上,雙腳還夠不著地麵。
龍椅是冷的,即便鋪了厚厚的錦墊,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依舊透過布料傳來——這是父皇坐了四十年的椅子,如今傳給了他,一個母親早逝、在冷眼與陰謀中長大的“仁弱太子”。
“陛下,該批奏折了。”司禮監太監輕聲提醒。
禦案上堆積的奏本高可盈尺。最上麵一份是遼東軍報,滿紙“女真犯邊”“請撥糧餉”。他翻開,看到戶部的批複:“庫銀空虛,著遼東自籌。”兵部的朱批:“將士用命,何患無糧?”
皮球踢來踢去,就是沒人解決問題。
朱常洛攥緊朱筆,筆尖顫抖。他想寫“著戶部速撥”,可戶部尚書是楊廷和的人;想寫“著兵部嚴查”,兵部侍郎又是高拱的門生。他這個皇帝,像棋盤上最顯眼也最無用的那顆棋子——誰都可以借他的名義落子,卻沒人在乎棋子自己的想法。
“傳……傳林師傅。”他最終說。
林凡進來時,身上還帶著屋外的寒氣。
他已經很瘦了,官袍顯得空蕩蕩,但眼神依舊清亮。沒有行大禮,隻是躬身:“陛下召臣?”
“師傅……”朱常洛從龍椅上滑下來,像尋常孩童般跑到林凡麵前,又突然停住,想起自己已是皇帝,該有皇帝的威儀。他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林凡笑了。不是臣子對君主的笑,是長輩對孩子的笑:“陛下可是為遼東軍報煩惱?”
“師傅如何知道?”
“因為臣十三歲時,也為類似的事煩惱過。”林凡很自然地走到禦案前,拿起那份軍報,“不過那時臣煩惱的是——村裡的水渠壞了,裡正和族老互相推諉,沒人修。”
朱常洛眼睛亮了:“後來呢?”
“後來臣自己扛著鋤頭去修了。”林凡放下軍報,“修到一半,鄉親們覺得不好意思,都來幫忙。水渠修好了,裡正和族老的麵子也保住了——因為他們可以說‘是我們組織鄉親們修的’。”
少年皇帝怔住:“師傅是說……”
“是說有些事,與其等他們推諉出結果,不如陛下先做起來。”林凡指著軍報,“比如這‘糧餉’——戶部說沒錢,兵部說不歸他們管。那陛下可以下旨:‘朕知國庫艱難,故從內帑撥銀五萬兩,著遼東都司采購軍糧。另,命戶部、兵部各派專員赴遼東,查清糧餉缺口實情,半月內會商解決方案報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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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洛喃喃:“內帑撥銀……可內帑也沒多少……”
“所以隻撥五萬兩,不夠,但能救急。”林凡眼神深邃,“關鍵不是錢,是態度——陛下在用自己的錢,做他們該做的事。朝臣們若還要臉,就會趕緊跟上;若不要臉……天下人會看見,是誰在真正操心邊關將士的死活。”
那天下午,林凡教了他三件事:
第一,帝王之術的第一課,不是權謀,是做實事。哪怕很小的事,做了,就有人看見,有人追隨。
第二,遇到阻力時,不要硬碰硬,要借力打力——用他們的規矩,做你的事。
第三,也是最重的一句:“陛下,您坐在這個位置上,注定孤獨。但孤獨不等於無助——您有百姓,有良知未泯的臣子,還有……臣。”
朱常洛抬頭,眼眶紅了:“師傅會一直幫朕嗎?”
林凡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停了又下。
然後他說:“臣會儘力。”
沒有承諾“一直”。
因為林凡知道自己時日無多。
泰昌元年臘月二十三,林凡病危的消息傳來時,朱常洛正在太廟祭祖。
他扔下祭文,衝出太廟,龍袍的下擺拖在雪地裡。太監們驚呼“陛下不可”,他不管,一路跑到文正公府,跑進那個滿是藥味的房間。
林凡已經說不出話了,隻是握著他的手,眼神渾濁卻溫柔。
“師傅……”少年皇帝跪在床邊,淚如雨下,“你別走……朕、朕還不會當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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