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在黑風嶺“遇劫”的消息,在餘杭縣掀起了不小的波瀾。知縣張謙親自派人慰問,並嚴令緝拿“匪徒”,地方士紳也紛紛前來探視。林凡順勢而為,將養傷與處理“學田”、“學塾”最後事宜作為借口,又拖延了半月。
這半月間,他表麵靜養,暗地裡卻通過李瑾家的渠道,將一封密信送往了京城徐階處。信中,他並未直言“鬼首”令牌與甲辰漕銀案,隻隱晦提及因周安案餘波,返鄉期間似有不明勢力窺伺,並於黑風嶺遭遇險情,幸得禦賜腰牌驚退歹人(他刻意模糊了細節,將山神廟遇襲說成黑風嶺,並將殺手的遲疑歸功於腰牌),深感自身力薄,恐負徐翰林期許,遂決定提前赴京,潛心備考,以期早日為國效力。
這是一次謹慎的試探,既示弱,又點明了自己麵臨的危險與背後的“禦史台”背景,更表達了積極靠攏的態度。
不久,徐階回信,語氣平和,對其遇險表示關切,對其提前赴京表示歡迎,並隨信附上了一封薦書,讓林凡抵京後,可去城西的“青鬆書院”尋一位姓王的掌院博士,言此乃清靜向學之地。
有了這封薦書,林凡心中稍安。他知道,徐階接收到了他的信號,並給予了初步的接納和安排。
傷勢稍愈,林凡不再耽擱。他婉拒了縣衙派官船護送的好意,隻帶了林家村兩個機靈忠厚的年輕後生作為隨從,雇了一艘穩妥的客船,悄然北上。
運河千裡,波光粼粼。兩岸景色由江南的婉約逐漸轉向北方的開闊。林凡立於船頭,望著滾滾河水,心中亦是波濤洶湧。離江南越遠,那“鬼首”令牌帶來的陰冷感似乎稍減,但帝都的龐大陰影卻愈發清晰。
他終於要踏入這個時代的權力中心了。
半月後,客船抵達通州碼頭。尚未下船,林凡便已感受到帝都的磅礴氣勢。漕船如梭,帆檣如林,碼頭之上人流如織,喧囂鼎沸,各色口音混雜,穿著打扮也迥異於江南。
換上嶄新的襴衫,戴好解元方巾,林凡踏上碼頭。撲麵而來的不僅是人氣,還有一種無形的、厚重的壓力。在這裡,一個解元,似乎也不再那麼耀眼。
按照徐階指引,他並未急著去吏部報到或拜訪什麼名流,而是直接來到了位於城西的青鬆書院。
書院門庭並不顯赫,青磚灰瓦,透著一種沉穩古樸的氣息。遞上徐階的薦書,門房不敢怠慢,很快引他見到了王掌院。
王掌院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目光溫和中帶著審視。他看了薦書,又細細打量了林凡一番,緩緩道:“徐翰林信中對你讚譽有加,稱你‘敏而務實,誌存高遠’。既是徐翰林所薦,書院自當為你安排一清淨居所。隻是……”他話鋒微轉,“京城居,大不易。書院清苦,規矩也嚴,需得靜心向學,莫要被外界繁華迷了眼,更莫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你可能做到?”
林凡躬身行禮,態度恭謹:“學生謹記掌院教誨。此番入京,隻為備考春闈,必定潛心向學,嚴守院規,不負徐翰林與掌院厚望。”
王掌院點了點頭,安排他在書院後進一處僻靜的小院住下。院子不大,僅一正房一廂房,陳設簡單,卻乾淨整潔,正是讀書的好去處。
安頓下來後,林凡並未立刻開始埋頭苦讀。他深知,在京城的第一步,不是閉門造車,而是熟悉環境,了解規則。
接下來的日子,他白天在書院藏書樓翻閱典籍,尤其是近年的邸報、官員奏疏彙編,深入了解朝廷當下的政策爭論、派係分野。傍晚時分,他則會帶著一名隨從,如同一個普通士子般,漫步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去過文人彙聚的琉璃廠書市,聽過茶樓酒肆裡的議論紛紜;他也遠遠望過戒備森嚴的皇城、各部衙署,感受那森嚴的秩序;他甚至去過來往商賈眾多的市舶司附近,觀察著海外流入的奇珍異寶,聆聽著關於海貿的種種傳聞。
他像一塊貪婪的海綿,吸收著關於這座城市、這個帝國中樞的一切信息。他清楚地感受到,京城的水,比江南要深太多,這裡的權力鬥爭更加隱蔽,也更加殘酷。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林凡正在藏書樓查閱前朝邊防策論,一位同樣在書院備考的舉子湊了過來。此人名叫孫紹,來自北地,性格看似豪爽。
“林兄,久仰解元大名!”孫紹拱手笑道,“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聽聞林兄與徐階徐翰林相熟?真是令人羨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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