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園，乃京城西郊一處權貴別業，以曲水回廊、奇石林立著稱。華燈初上時分，園內已是絲竹隱隱，人影綽綽。林凡遞上孫紹給予的帖子，由青衣小廝恭敬引入。
園內景致果然精雅，但林凡無心欣賞。他目光掃過，隻見水榭亭台間，聚集著數十名錦衣華服的年輕士子，個個氣度不凡，言談間引經據典，顧盼生輝。其中被眾人隱隱簇擁著的，是一位身著雲錦直裰、麵容白皙、眉眼間帶著幾分矜傲之氣的青年，想必就是此次文會的主持者——張允明。
孫紹見到林凡，立刻熱情地迎上來，引薦給張允明。
“允明兄，這位便是新科浙江解元，林凡林兄。”
張允明打量了林凡一眼，嘴角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哦？便是那位得徐階徐翰林青眼的林解元？果然一表人才。聽聞林解元不僅經義了得，於經濟實務也頗有見地，甚至……還幫地方官府破過案子？”
最後一句，語氣輕描淡寫，卻讓林凡心中警鈴大作！對方果然對他的底細一清二楚，連周安案的細節都已知曉！
林凡麵色不變，拱手謙遜道：“張公子謬讚。學生不過是偶有所得，蒙縣尊不棄，略儘綿力而已，豈敢稱‘破案’？至於徐翰林，更是前輩提攜後進，學生唯有感激勤學，方能不負期望。”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事實，又將自己姿態放低，同時點明與徐階的關係是“提攜後進”，而非緊密同盟。
張允明嗬嗬一笑，不再深究，轉而舉杯向眾人道：“今日群賢畢至，少長鹹集，當以文會友，不拘一格！諸君請儘興！”
文會開始，無非是詩詞唱和，酒令接龍。林凡刻意收斂鋒芒，所作詩詞中規中矩，既不落人後，也不出風頭，隻是冷靜地觀察著在場每一個人，尤其是張允明及其身邊幾個心腹。
他發現，張允明看似縱情聲色，但眼神偶爾掃過眾人時，會流露出一種洞察與審視，絕非純粹的紈絝子弟。其身邊一個始終沉默寡言、麵容陰鷙的青衫文士，更是讓林凡感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危險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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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氣氛愈發酣暢。張允明似乎興致極高，擊掌喚來歌姬舞助興。就在絲竹喧囂，眾人觥籌交錯之際，張允明卻端著酒杯，狀似無意地踱到林凡身邊。
“林解元，”他聲音不高，恰好能被林凡聽清，“江南好風光啊，可惜……水渾得很。有些東西，沉在底下久了，撈起來，恐怕會沾上一身腥。”
林凡心中劇震，麵上卻故作疑惑：“張公子何出此言？學生愚鈍。”
張允明湊近幾分，聲音帶著酒氣，更壓低了：“明人麵前不說暗話。周安那個蠢貨，手腳不乾淨，折了也就折了。但他背後牽扯的……可不隻是那點漕糧。有人不想舊事重提，尤其是……甲辰年的舊事。”
甲辰年！
林凡瞳孔微縮，心臟猛地一跳！對方果然知道！而且主動提了出來！
他強壓住內心的波瀾，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酒：“學生不知什麼甲辰舊事。隻知讀聖賢書，行份內事。”
“好一個‘行份內事’！”張允明輕笑，帶著嘲諷，“就怕有時候，‘份內事’也會要人命。林解元是聰明人，當知在京城，要想活得長久，光靠聖賢書和徐翰林的清名……恐怕還不夠。需得知進退，明得失，懂得……借勢。”
他話中的招攬與威脅之意，已毫不掩飾！
林凡沉默片刻，忽然抬頭，目光清澈地看向張允明：“張公子，學生寒窗十年，隻為一朝金榜題名，報效朝廷。於黨爭傾軋，實無興趣，亦無此能。唯有手中之筆，胸中所學，可鑒日月。”
他這是明確拒絕了站隊，表明了自己隻想憑本事科舉入仕的態度。
張允明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微冷：“但願林解元他日……不會後悔今日之言。”說罷，拂袖轉身，重回主座。
林凡知道，自己徹底得罪了這位張公子。但他不後悔。貿然投入張黨，或許能得一時之利，但將來必受其掣肘，更可能徹底淪為黨爭棋子，與他查明真相、匡扶社稷的初衷背道而馳。
文會草草收場。林凡婉拒了孫紹“再去別處飲酒”的邀請，獨自一人離開翠微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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