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博劄記中的信息，如同在林凡腦海中點燃了一盞明燈，照亮了之前許多模糊不清的角落。但他深知，僅憑幾十年前一位已故官員的私人劄記，遠不足以扳倒一個可能盤踞朝堂與地方數十年的龐大利益集團。他需要更確鑿、更直接的證據，需要將過去的線索與現在的人事聯係起來。
在翰林院，他更加專注於那份“漕運、驛傳律令沿革”的核查工作。這給了他絕佳的掩護，可以名正言順地調閱兵部、戶部乃至當年漕運總督衙門的部分存檔副本。他的目標明確而隱蔽：查證參將郭威、總兵官王浚在甲辰年後的去向，以及尋找任何可能與“鬼麵幫”或非製式“巡漕”活動相關的記錄。
皇史宬的檔案浩如煙海，但他方向明確，效率極高。數日不眠不休的排查，終於有了收獲：
·參將郭威，在甲辰年漕銀“沉沒”案後不到半年，便在一次“剿匪”中“英勇殉國”，追封了個虛銜，其家眷得了撫恤後便不知所蹤。記錄乾淨得近乎完美。
·總兵官王浚，則在郭威死後不久，便被調離漕運係統，平級調動至一處閒散衛所，數年後鬱鬱而終。其調令由時任兵部右侍郎高拱簽署。
高拱！這個名字讓林凡眼皮一跳。這可是當今朝堂上能與徐階分庭抗禮、甚至在某些方麵更得帝心的實權人物！張璁雖為首輔，但年事已高，高拱被普遍視為下一任首輔的有力競爭者。若他牽涉其中……
林凡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對手的層級，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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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他並未放棄對“鬼首”令牌本身的研究。他利用翰林院接觸到的各種金石圖譜、前朝印信檔案進行比對，終於在一本極其冷門的《江湖異聞錄》（被歸為稗官野史，藏於雜類）中，找到了一段關於“鬼首巡漕”的模糊記載：
“前朝末世，漕政崩壞，有豪強結漕丁、水匪，私設‘巡漕司’，以鬼首鐵牌為信，把持水道，抽分勒索，乃至夾帶私鹽、禁物，官莫能治。其眾皆悍勇，行蹤詭秘，號‘鬼麵幫’。新朝立，曾大力清剿，然餘孽或潛藏，或改頭換麵，其患未絕。”
這段記載，印證了林凡的大部分猜想！這個組織曆史悠久，行事狠辣，且具備極強的生存能力，很可能在前朝覆滅後，轉而滲透進了新朝的漕運係統，甚至與某些官員勾結，形成了新的保護傘！
就在林凡於故紙堆中步步推進時，外界的變化也在加速。
這日，徐階突然召見林凡。
在徐府書房，徐階的神色比以往更加凝重。他屏退左右，看著林凡，沉聲道：“守仁（林凡字，此處假設已取字），你近日在翰林院，動靜不小。”
林凡心中一凜，知道自己的調查未能完全瞞過這位老辣的上官，坦然道：“學生奉命核查律令，不敢不儘心。隻是查證過程中，發現些陳年舊事，似乎與當今某些積弊有所關聯，故而多用了些心思。”
徐階目光如電：“可是與漕運、驛傳，乃至……甲辰舊案有關？”
林凡深吸一口氣，知道到了坦誠的時候，便將部分發現（隱去了趙守拙和具體劄記內容，隻說是從零散檔案中拚湊）以及關於“鬼首幫”可能死灰複燃、並與朝中官員有所勾結的推斷，擇要說了出來。
徐階聽完，沉默良久，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桌麵，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所言，與老夫暗中查訪所得，大抵吻合。”徐階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此網之深，之廣，確實觸目驚心。牽扯到的，恐怕不止一兩位封疆大吏。”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林凡，“但你可知，為何此事積重難返，多年無人能撼動？”
“請老師指點。”
“因為，它已經不僅僅是一個貪腐網絡。”徐階語氣沉重，“它關乎邊防，關乎漕糧，關乎無數人的身家性命，甚至……關乎朝堂平衡。牽一發而動全身。沒有雷霆萬鈞之勢，沒有鐵證如山，沒有聖心獨斷，貿然揭開，非但不能除弊，反而可能引發朝局動蕩，甚至邊患！”
林凡默然。他明白徐階的顧慮，這是老成謀國之言。
“不過，”徐階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疥癬之疾，久則成癰。若真如你所推測，其行徑已近乎資敵叛國，那就不能再姑息養奸了！”他盯著林凡，“守仁，你年輕，有銳氣，有膽識，更難得的是心思縝密，不魯莽。此事，你暗中查訪，比我們這些身在明處、目標太大的人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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