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階的提醒如同警鐘在林凡耳邊長鳴。外放的威脅並非空穴來風，它像一片陰雲，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卻也激起了他骨子裡的倔強與銳氣。他絕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風暴中心。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而林凡，準備自己創造機會。
翰林院每月例行有“經筵講讀”後的“自由議對”，雖非正式朝會，但掌院學士、部分翰林官員乃至偶爾前來巡視的閣部大臣都會在場，是低階翰林難得能直抒己見、展現才華的場合。下一次議對，就在三日後。
林凡決定，就在此時，此地，發出他的聲音。
這三日，他幾乎不眠不休。白日裡，他依舊一絲不苟地處理著那份“漕運、驛傳律令沿革”的核查工作，將最終成果整理成一份條理清晰、引證詳實的文書。而在夜深人靜之時，他則在直房緊閉的門窗後，起草另一份東西——一份基於他所有調查與思考，卻更為凝練、更具衝擊力的《陳漕驛積弊並請嚴查疏》的腹稿。
他不再僅僅局限於曆史沿革，而是將矛頭直指當下！
三日後的清晨，文華殿偏殿。
經筵講讀剛畢，空氣中還殘留著檀香與書卷的氣息。掌院學士、幾位侍讀學士、以及今日恰好在場的禮部右侍郎端坐上首，下方則坐著數十名翰林院官員，張允明赫然在列，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似乎等著看什麼好戲。
自由議對開始，幾位同僚先後就剛才講解的經義發表了不痛不癢的見解，殿內氣氛溫和而略顯沉悶。
就在掌院學士準備宣布結束時，林凡從後排站起身，手持笏板，朗聲道：“下官編修林凡，有本奏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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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張允明的冷笑更明顯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掌院學士微微蹙眉，他對林凡近來“不安分”的舉動有所耳聞，但礙於規矩，隻得道：“林編修有何見解，但講無妨。”
林凡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那位禮部侍郎身上，聲音清晰而沉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諸位大人！方才經筵所講，乃《尚書·周官》‘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之要義。下官以為，此言不僅關乎選官用人，更關乎理清政務、革除積弊！今日，下官便借聖賢之言，鬥膽直言當今兩大痼疾——漕運與驛傳之弊！”
殿內頓時一片寂靜，落針可聞！誰都沒想到，林凡竟敢在如此場合，直接抨擊這兩大敏感領域！
林凡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語速加快，條分縷析：
“其一，漕運之弊，在於損耗巨萬而民困不堪！官方記錄，漕糧損耗十之一二已是常例，然據下官核查舊檔、比對地方誌，實際損耗遠超於此！其中關節，在於胥吏層層盤剝，漕船老舊失修，更在於——”他聲音陡然提高，“——某些非製式巡查、私設關卡，巧立名目，橫征暴斂！此等行徑，非是‘不惟其官’，簡直是目無王法，蠹國害民！”
“非製式巡查”、“私設關卡”這幾個字，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層浪！不少官員臉色微變，連上首的禮部侍郎也坐直了身體。張允明臉上的冷笑僵住了，眼神變得陰鷙。
“其二，驛傳之弊，在於律令弛廢而國力空耗！”林凡毫不退縮，繼續道，“勘合之製，本為軍國大事而設，如今卻成權貴私器，往來迎送，絡繹於途，徒耗錢糧，疲敝人馬！更有甚者，利用驛傳之便，行那夾帶私貨、傳遞密信之事，此非‘不惟其人’，實乃監守自盜，禍亂朝綱！”
他將驛傳濫用與“夾帶私貨”、“傳遞密信”聯係起來，更是意有所指，直指核心！
“此二弊相交，”林凡總結道，聲音鏗鏘有力，“則國庫日虛，民生日困，政令不通，邊防堪憂！長此以往，國將不國！下官懇請朝廷，效仿先賢‘立政惟人’之精神，選派剛正能臣，持節巡察，徹查漕運、驛傳積弊，無論涉及何人，無論官職高低，一查到底，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他最後深深一揖，殿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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