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在經筵議對上的“狂言”,果然如野火般在帝都官場蔓延開來。一時間,他成了風口浪尖上的人物。清流之士暗中擊節,認為其有古直臣之風;保守派則斥其“年少輕狂”、“嘩眾取寵”;而更多置身事外的官員,則抱著看熱鬨的心態,想看看這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最終能掀起多大的浪花,又會將多少人卷入其中。
預期的猛烈反擊並未立刻到來。張允明那邊似乎沉寂了下去,連帶著都察院那邊關於林凡“結交罪官之後”、“行為不檢”的流言也詭異地平息了不少。這種反常的平靜,反而讓林凡嗅到了更濃重的危險氣息。他知道,這不是對方放棄了,而是在醞釀更致命的一擊,或者,是在評估他這番舉動背後的深意與支撐。
真正的壓力,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傳導到了顧蓮舟身上。
這日,顧夫人娘家一位頗有地位的舅父突然來訪。寒暄過後,這位舅父便唉聲歎氣地對顧夫人道:“妹子,不是為兄說你。舟兒年紀不小了,她的終身大事,你這做母親的該上心了。如今京中流言紛紛,都說她與那新科林探花過往甚密……那林探花雖有才名,但如今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前途未卜,甚至可能頃刻間便有滅頂之災!我們這樣的人家,如今雖不比從前,但也需謹守門戶,避禍為先啊!”
顧夫人臉色煞白,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顫抖。
那舅父又道:“為兄此番來,也是受人所托。安遠伯府的陸世子,對舟兒頗為傾心,雖說是續弦,但陸家勢大,若舟兒能嫁過去,不僅終身有靠,對你顧家門楣亦是光耀。總好過跟著那……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林凡,擔驚受怕,甚至可能被牽連獲罪!”
這番話,如同冰冷的刀子,剜在顧夫人心上。她何嘗不知陸嘉並非良配?又何嘗不願女兒嫁得稱心如意?可現實的殘酷,如同沉重的枷鎖,讓她喘不過氣。
舅父走後,顧夫人獨自垂淚許久,最終還是將顧蓮舟喚到跟前,將舅父的話艱難地轉述了一遍,末了哽咽道:“舟兒,娘知道你的心思。那林編修是好的,可是……這世道,好人未必有好報。我們孤兒寡母,如何經得起風浪?那陸家……我們得罪不起啊……”
顧蓮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淚,隻有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她看著母親鬢邊新添的白發,看著這處處透著清貧與無奈的家,心中如同壓著千鈞巨石。
她緩緩跪在母親麵前,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聲音輕卻堅定:“母親,女兒不孝,讓您憂心了。陸家之勢,女兒知曉。林編修之險,女兒亦明了。但女兒心意已決,此生……非他不嫁。若他安然,女兒隨他;若他……若他有難,女兒亦不相負。顧家清流門風,寧可清貧自守,也絕不能向權勢折腰,此乃父親生前教誨。請母親……成全!”
說到最後,她聲音微顫,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絕,深深拜伏下去。
顧夫人看著女兒瘦弱卻挺直的脊背,淚水終於決堤。她了解自己的女兒,外柔內剛,一旦認定,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她既心疼女兒的執著,又為女兒的骨氣感到一絲驕傲,更多的,卻是對這未知命運的恐懼與無力。
與此同時,林凡也感受到了這股無形的壓力。
他在翰林院的處境愈發微妙。同僚們與他保持著一種禮貌而疏遠的距離,連王珩也不敢再像以往那樣與他親近交談。分配給他的公務變得更加邊緣,甚至有時一整天都無人與他交接公事,仿佛他成了一個透明的存在。
這是一種軟性的孤立,意在消磨他的意誌,讓他知難而退。
然而,林凡的心誌早已在一次次危機中磨礪得堅如磐石。他利用這難得的“清閒”,更加係統地將所有線索梳理、歸檔。他將趙文博劄記中的關鍵信息,與皇史宬檔案、坊間雜記、乃至蘇舜卿的暗示,一一對應,試圖找出那個能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的、最關鍵的突破口。
這日黃昏,他再次來到“聽竹小築”。啞仆見是他,默默引他入內。
蘇舜卿正獨自坐在水榭中烹茶,見他來了,微微一笑,指了指對麵的蒲團。
“林編修近日,可是聲動京師啊。”蘇舜卿遞過一盞清茶,語氣聽不出褒貶。
林凡苦笑:“先生莫要取笑晚輩了。不過是情勢所迫,行險一搏罷了。如今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晚輩如履薄冰。”
蘇舜卿慢悠悠地品著茶,道:“冰薄與否,在於你腳下之力,更在於你心中之誌。你那一番言論,雖未能立刻掀翻巨艦,卻也敲山震虎,讓許多人寢食難安了。”他抬眼看向林凡,“可知為何張允明那邊暫時沒了動靜?”
林凡搖頭:“請先生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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