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經近一月的顛簸坎坷，當那輛飽經風霜的青篷馬車終於搖晃著駛入昌樂縣城門時，已是深秋。天空是鉛灰色的，低低壓著這座北方小城。城牆斑駁，多處牆皮剝落，露出裡麵夯土的黃芯，如同一個衣衫襤褸的羸弱老人。
城內景象更是蕭條。街道狹窄，泥土路麵被往來的車馬碾出深深淺淺的溝壑，積著前幾日的雨水，混合著牲畜糞便，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兩旁店鋪低矮，招牌歪斜，行人大多麵帶菜色，步履匆匆，眼神麻木。偶有幾個穿著號衣、歪戴帽子的衙役懶洋洋地靠在牆根曬太陽，見到馬車進來，也隻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並無上前詢問的意思。
縣衙，坐落在縣城唯一一條稍顯寬敞的街道儘頭。
與其說是衙門，不如說是一處年久失修的大宅。朱漆大門上的銅環鏽跡斑斑，兩側的石獅子飽經風霜，輪廓都已模糊。門楣上懸掛的“昌樂縣正堂”牌匾，漆皮剝落，字跡暗淡。
馬車在衙門前停下。林凡整理了一下因長途跋涉而顯得有些褶皺的官服，深吸一口氣，邁步下車。
門口並無衙役值守。他示意隨從林大上前叩門。銅環撞擊在朽木上，發出沉悶而空洞的響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傳出老遠。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一個睡眼惺忪、穿著破舊號衣的老蒼頭探出頭來，甕聲甕氣地問：“誰啊？敲什麼敲！”
林大上前一步，朗聲道：“新任縣尊林大人到任，還不快開中門迎接！”
那老蒼頭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台階下的林凡，似乎才反應過來，慌忙將門完全拉開，身子縮到一邊，結結巴巴地道：“不……不知大人駕到，小的……小的該死！請……請大人入衙！”
沒有想象中的鼓樂齊鳴，沒有胥吏衙役的列隊迎接，隻有這一個老邁的門子和這扇吱呀作響的破舊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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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麵色平靜，抬步邁過那高高的門檻。入門便是儀門，同樣破敗，地上的青石板碎裂多處，縫隙裡長著枯黃的雜草。穿過儀門，來到大堂前的院落。
院落倒是寬敞，但同樣荒蕪。正中的甬道坑窪不平，兩側的廂房門窗破損，有的甚至用木板胡亂釘著。一股陳年的灰塵和黴味撲麵而來。隻有大堂本身，似乎為了維持最後的體麵，稍微整潔一些，但那“明鏡高懸”的匾額上也落滿了灰，公案上覆蓋的紅布褪色嚴重，邊角已經破損。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從大堂側後方傳來，打破了這死寂般的空曠。
林凡眉頭微蹙，看向那老蒼頭。
老蒼頭臉色一白，噗通跪倒在地，磕頭道：“大人恕罪！是……是前日死在牢裡的那個驛丞的家眷……她們，她們不肯走，天天來哭鬨……”
死在牢裡的驛丞？林凡心中一凜。人還未交接，命案已現！
“怎麼回事？細細說來！”林凡聲音沉了下來，自帶一股威勢。
老蒼頭不敢隱瞞，哆哆嗦嗦地道：“回……回大人，是……是前任李大人離任前……抓的一個驛丞，叫王老五。說是……說是貪墨了驛站的馬料錢和修繕銀兩，關進大牢沒兩天，就……就自己用褲腰帶在牢裡吊死了……他老婆和妹子，非說是冤枉的，天天來鬨……”
林凡眼神銳利起來。前任離任前匆匆抓人，人犯入獄即“自儘”，家眷喊冤……這其中的蹊蹺，幾乎不言而喻！
他沒有立刻去後衙交接，而是對老蒼頭道：“帶路，去大牢。”
“啊？大……大人，那地方晦氣……”老蒼頭還想勸阻。
“帶路！”林凡語氣不容置疑。
大牢在縣衙的西北角，更加陰暗潮濕。低矮的牢門如同野獸張開的巨口，散發著腐臭和絕望的氣息。牢頭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喝著劣酒，見到林凡，慌忙起身，酒意醒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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