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燈火，在破舊的窗紙上投下林凡伏案疾書的剪影，直至深夜。他並未盲目地一頭紮進卷宗海洋，而是憑借其強大的信息處理能力，先快速瀏覽了錢糧、刑名、工役等幾個核心領域的概要，迅速勾勒出昌樂縣大致的權力結構和問題輪廓。
問題比想象的更嚴重。賦稅賬目混亂不清，隱田、漏稅現象觸目驚心；刑名卷宗中，許多案件不了了之，或明顯偏袒當地幾個大戶；工役記錄則顯示，每年征發的民夫不少，但像樣的水利、道路工程卻寥寥無幾，銀錢去向成謎。
而所有這些問題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以縣丞周文才為首的本土胥吏集團，以及盤踞地方、與胥吏往來密切的幾家豪強，其中尤以掌控著本地大半糧食貿易和車馬行的“豐泰號”東家馬奎最為突出。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林凡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知道，僅憑自己三人，想要撬動這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無異於癡人說夢。他需要幫手，需要真正了解昌樂內情、且能與周文才等人不是一路的人。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停在門口，似乎有些猶豫。
林凡心中一動，沉聲道：“門外何人？”
短暫的寂靜後，一個略顯沙啞、帶著幾分緊張的聲音響起：“卑……卑職典史趙虎，有……有要事稟報大人。”
趙虎？那個麵色黝黑、帶著悍氣的典史？他深夜獨自前來，所為何事？
“進來。”林凡不動聲色。
門被輕輕推開，趙虎閃身而入，又迅速將門掩上。他依舊穿著那身舊官服，但神色與白日裡截然不同，沒有了那份刻板的恭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絕，以及眼底深處壓抑不住的憤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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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書案前，沒有像白日那樣行禮，而是直接單膝跪地，抱拳道：“大人！卑職冒死前來，隻想問大人一句，您白日裡所言，要查清王老五之死，要理清昌樂積弊，可是當真？！”
林凡目光銳利如刀，審視著趙虎：“趙典史，你此言何意？莫非質疑本官？”
“卑職不敢！”趙虎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向林凡，“隻是……隻是這昌樂縣，已爛到了根子裡！前幾任縣尊，不是與他們同流合汙，便是被架空排擠，最後灰溜溜調走，甚至……如李縣令一般，臨走前還要抓個替死鬼頂罪，保全自身！卑職人微言輕，空有一身力氣，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欺上瞞下，魚肉鄉裡！若大人也隻是來走個過場，卑職……卑職今夜便辭了這典史之職，回鄉種田去！”
他聲音激動，帶著一種長期壓抑後的爆發，脖頸上青筋微微凸起。
林凡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趙虎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趙典史，你且說說，如何個爛到了根子裡？那王老五，又是如何死的？”
趙虎見林凡沒有嗬斥他，反而詢問細節，眼中希望之火燃起，壓低聲音，急切地道：“大人！王老五就是個替罪羊！前任李縣令在任三年，與周縣丞、孫主簿，還有那‘豐泰號’的馬奎勾結，貪墨了朝廷撥下來修繕驛道的銀兩！眼看任期將至，賬目無法平複，便尋了個由頭，拿了膽小怕事的王老五頂罪，將他弄死在大牢，做成自儘的假象，將所有虧空都推到他頭上！那驗屍的仵作，早就被他們買通了！”
“那你當時為何不阻止？不向上稟報？”林凡追問。
趙虎臉上露出痛苦之色：“卑職……卑職人微言輕，手中並無實證。周文才他們把持著戶房、刑房，上下都是他們的人。卑職曾暗中向府衙遞過呈文，卻石沉大海，反而被打壓得更厲害，連手下幾個忠心的弟兄都被尋由頭調走了。他們……他們在上麵也有人！”
林凡心中了然，這與他的推斷基本吻合。他看著趙虎，此人性格耿直，帶有軍旅的悍勇之氣，不似奸猾之輩，其言可信度較高。
“趙虎，”林凡語氣嚴肅，“你今夜之言，若有一字虛言，便是構陷上官，罪加一等！”
“卑職願以性命擔保！若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趙虎指天發誓，眼神赤誠。
林凡凝視他片刻，忽然伸手，將他扶起：“好！本官信你。起來說話。”
趙虎站起身，激動得眼眶微紅。他在這昌樂縣壓抑太久，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
“趙典史，本官初來乍到，欲整飭吏治，還昌樂百姓一個朗朗乾坤，正需你這樣的忠直之士相助。”林凡看著他，目光灼灼，“然前路凶險，你我皆可能萬劫不複。你若跟了本官，便再無回頭之路，你可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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