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的投效，如同在死水般的昌樂縣衙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雖小，卻開始悄然擴散。
接下來的幾日，林凡深居簡出，白日裡大多待在書房，仔細研讀那些晦澀難懂的陳年卷宗。他不再僅僅瀏覽，而是開始用自製的炭筆和表格，將可疑的數據逐一摘錄、比對。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讓他能輕易發現曆年賬目中的矛盾與重複之處，而現代的數據分析思維，則讓他能透過紛繁的數字，看到背後可能存在的貪腐模式。
周文才、孫富貴等人起初還心懷警惕，每日例行彙報時都小心翼翼，暗中觀察林凡的反應。但見這位新任縣令似乎真的沉迷於故紙堆，問的問題也多圍繞風土人情、曆年收成等無關痛癢的話題，便漸漸放鬆下來，隻當他是書生習氣，新官上任三把火，燒燒也就罷了。那接風宴雖被拒，周文才還是尋了個由頭，送來了幾壇本地燒酒和一些土儀，林凡也坦然收下，並未推辭，這更讓他們覺得此子“識趣”。
然而，暗地裡，林凡的“刀”已經出鞘。
趙虎行動極為迅速且隱蔽。他首先找到了昔日兩個因不肯同流合汙而被排擠到看守城門的老部下——秦大勇和周三郎。此二人皆是軍中退下來的老卒，性格耿直，武藝不俗，對趙虎極為信服。聽聞趙虎說明緣由，並表示新縣尊有意整頓，兩人二話不說，當即表示願效死力。
有了人手，趙虎便開始執行林凡的命令。他利用典史巡查監獄、治安的職權，明麵上加強了對王老五屍身的看管，暗地裡則讓秦大勇設法接觸了縣裡一個因性格耿介、不肯作假而被排擠在核心圈外的老仵作，許以重金和承諾，約定時機成熟時秘密驗屍。
另一方麵，對“豐泰號”馬奎的調查也在悄然進行。周三郎本是本地人，對市井情況熟悉，他扮作閒漢，終日混跡於碼頭、車馬行和酒肆，監聽關於馬奎和“豐泰號”的種種傳聞。趙虎自己則利用夜間，幾次潛入戶房書吏的家中（並非偷盜，而是觀察其出入行蹤、交往人員），發現那經手錢糧賬目的司吏，與馬奎的內弟往來甚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時機，在林凡翻閱一卷關於驛站修繕的舊檔時，悄然來臨。
這卷檔案記錄的是三年前一次對境內主要官道驛站的例行檢修。款項不大，但林凡注意到，其中關於“黑水驛”的修繕記錄格外簡略，隻提及“更換椽木二十根，補葺屋頂”，所用銀兩卻與估算嚴重不符。而更巧的是，當時負責督辦此事的，正是已“自儘”的驛丞王老五的前任，而那位前任驛丞，在工程結束後不久，便“突發急病”去世了。
線索似乎又繞了回來，指向驛站係統，指向那筆不清不楚的修繕款。
林凡放下卷宗，眼中寒光一閃。他意識到，這看似微不足道的驛站修繕案，或許是一個絕佳的突破口！事情不大，牽扯的人可能相對外圍，容易取證，而且與王老五案、乃至更大的漕運驛傳黑幕，可能存在若隱若現的聯係。
他立刻喚來林大，低聲吩咐：“去請趙典史過來，要隱秘。”
片刻後，趙虎悄然來到書房。
“趙虎，你可知‘黑水驛’？”林凡直接問道。
趙虎點頭：“知道，在城北三十裡外，是通往府城官道上的一個重要驛站，也是……也是‘豐泰號’車馬行經常落腳的地方。”
“很好。”林凡將那份卷宗推到他麵前，“三年前，此驛有一次修繕，賬目有問題。你立刻帶可靠的人，親自去一趟黑水驛，不要驚動任何人，實地查看，尤其是屋頂和椽木，看看是否真的更換過，新舊程度如何。想辦法找到當年的工匠或者驛卒打聽情況。記住，要快，要隱秘！”
“卑職明白！”趙虎領命，沒有絲毫猶豫，當即轉身離去。
趙虎的行動效率極高。他帶上秦大勇，借口巡查北路治安，騎馬直奔黑水驛。到了驛站，他並未亮明身份，而是以過路客商的身份要求歇腳，暗中觀察。那驛丞見是典史大人，雖不認識，但見其氣度不凡，也不敢怠慢。
趙虎假意欣賞驛站建築，目光如炬地掃過屋頂和支撐的椽木。他行伍出身，對建築結構也有些了解，一眼便看出，那所謂的“更換過的二十根椽木”，其中至少有十幾根顏色、新舊程度與周圍並無二致，分明是舊的！屋頂的瓦片也多有破損，絕不像三年前剛剛大規模修繕過的樣子。
隨後，他讓秦大勇暗中找到驛站裡一個年老耳背、不受重視的老驛卒，遞過去一小塊碎銀子，閒聊般問起三年前修繕的事。那老驛卒得了好處，又見無人注意，便嘟囔著抱怨道：“修？修個屁！就來了一夥人，拆東牆補西牆，糊弄了幾天，拉走了不少好木料，說是換新的，結果屁都沒換！工錢倒是沒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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