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大學的“初試”，在京城內外無數道或期待、或質疑、或嘲諷的目光中，如期而至。考場並未設在傳統的貢院，而是借用了原格物院擴建後新落成的幾排寬敞工房。考試分為兩場，上午筆試，下午則是最引人議論的“實務辨察”。
筆試環節，當考生們拿到那份墨香未乾的試卷時，神色各異。經義題隻占小部分，且問法靈活，重在理解而非死記硬背。更多的題目，則讓許多熟讀四書五經的學子蹙眉：
·“今有堤壩，橫截麵為梯形，上底、下底、高已知，問需土方幾何？”
·“試述‘水平法’測量原理，並舉例其用。”
·“若改良馬車軸承，當從何處著手？簡述其理。”
·最後一道策論，更是直指核心：“問：格物之學，於強國富民何益？試以黑水洋之戰或日常民生為例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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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題目，對隻會吟風弄月、鑽研八股的學子而言，不啻於天書。考場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歎息和抓耳撓腮之聲。然而，亦有部分考生，或出身寒微曾親曆農事工坊，或本就對奇巧機械抱有濃厚興趣，此刻卻是眼前一亮，奮筆疾書，隻覺得這考試正合己意，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下午的“實務辨察”更是別開生麵。考生被分成小組，麵對的不再是紙筆，而是實物：一堆零散的木構件需在規定時間內拚合成指定模型；一套破損的簡單機械（如桔槔、滑輪組）需指出故障並簡述修複思路；甚至還有辨認幾種常見礦石、測量不規則田畝麵積的環節。
這番操作，讓一些長衫翩翩的“才子”狼狽不堪，卻讓一些衣衫樸素的“實乾派”大放異彩。其中，一位名叫石磊的年輕匠戶之子，其熟練的動手能力和清晰的講解，引得監考的老周和幾位教習頻頻頷首。而另一位名叫韓文遠的寒門書生，雖動手稍顯笨拙，但其在筆試中展現出的出色算學天賦和策論中深刻的見解，也給眾人留下了印象。
閱卷與評議在嚴格保密下進行。最終，數百名考生中，僅有五十七人通過了這堪稱嚴苛的初試。榜單公布之日，格物大學外牆前人頭攢動，幾家歡喜幾家愁。
中選者中，寒門子弟與匠戶、軍戶出身者占了七成以上，如石磊、韓文遠等名字赫然在列。而落選者中，不乏一些頗有文名、甚至出身官宦之家的子弟。這份榜單，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那些認為格物大學不過是換湯不換藥、終究要看家世背景的人臉上。
林凡親自審定了最終名單。他看著那份以才學實乾為導向的榜單，對老周和王文軒道：“此五十七人，便是我大晟自強之業的初代火種。務必妥善安排，接下來的複試（麵試），我要親自參與。”
榜單的衝擊力遠超預期。落榜士子及其家族的怨氣，與守舊勢力對林凡“儘收寒賤、排斥清流”的不滿迅速合流。
翌日朝會，風波驟起。
都察院一位禦史率先發難，手持一份據稱是落榜士子的“陳情書”，痛斥格物大學考試“不倫不類，重術輕道”，選拔之人“多為匠役之子，粗鄙少文”，長此以往，“將使斯文掃地，國將不國”。緊接著，又有官員附和，質疑考題泄密，或指斥石磊等匠戶之子身份低微，不堪入學，甚至影射林凡借此結黨營私，培植寒門勢力以對抗朝廷正統。
一時間，朝堂之上議論紛紛，目光皆聚焦於林凡身上。
高拱立於班列之中，眼簾低垂，並未出聲，似在靜觀其變。
龍椅上的皇帝，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隻是將目光投向林凡：“林閣老，眾卿所言，你有何話說？”
林凡穩步出列，手持芴板，神色從容。他先向皇帝一禮，繼而轉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方才發言的幾位禦史，聲音沉穩而清晰，回蕩在殿宇之中：
“陛下，臣有三問，欲請教諸位同僚。”
“一問：黑水洋上，我大晟將士鮮血染海之際，是熟讀詩書、空談道德的‘清流’能擋西夷炮火，還是精通測算、能修船造炮的‘實乾’之才能救國於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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