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西格致譯名審定總目(初編)》的頒布,如同在看似平靜的學術湖麵投下巨石。統一的術語暫時壓製了表麵的混亂,卻也使得潛藏在水麵之下的、關於文明根本方向的激流,終於無可避免地噴湧而出。爭論的焦點,從“如何翻譯”迅速升級為“為何要學”,乃至“中學與西學,孰為體?孰為用?”。
金陵,江南文脈鼎盛之地。一座由幾位致仕高官與理學大家聯合創辦的“崇古書院”,舉辦了一場公開講學。主講者乃名滿東南的大儒,程文瑞。他皓首窮經,德高望重,對近年來風行的“西學”素持審慎乃至批評態度。
講學之日,書院內外人頭攢動。程老夫子並未直接抨擊新政,而是從《譯名總目》中擇取數例,娓娓道來。
“諸君請看,這‘氧’、‘氫’諸字,古籍無征,形聲乖張,此等‘創造’,豈是堂堂華夏應有之氣象?”他聲音清朗,卻字字如錐,“更有甚者,將‘力’之概念,以‘牛頓’(Newton)之夷名度量,編為算式,儼然奉為圭臬。試問,我華夏聖賢所言‘自強不息’之力,‘浩然之氣’之力,豈是這等夷狄之人所能度量界定?”
他進而痛心疾首:“古人雲,君子不器。今人卻汲汲於‘器’,竟至為‘器’立法,為‘器’正名,甚至欲以‘器’測之尺度,衡度世道人心!此非舍本逐末,以夷變夏之漸乎?長此以往,恐我中華數千年禮樂文章、道德性命之學,將儘數淹沒於這器物計算、奇技淫巧之洪流矣!”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支持者擊節讚歎,視為“衛道之正聲”;質疑者則暗自皺眉,覺其言過其實。但無論如何,“體用之爭”這頭思想界的巨獸,被徹底從籠中釋放了出來。
程老夫子的講演內容,迅速傳至京城。格物大學堂內,氣氛凝重而激憤。年輕學子與教習們群情激昂。
“迂腐之見!不明物理,空談性命,與晉人清談何異?”一位物理學院的年輕教習拍案而起。
“他可知若無這‘牛頓’之力學,我大晟鐵甲艦何以劈波斬浪?無這‘氧’‘氫’之明,新式火藥何以精進?”化學院的學子憤然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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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亦有少數資深教習麵露憂色。他們學貫中西,深知程老夫子所言並非全無道理,至少觸及了一個根本性問題:在吸收西學“器用”的同時,如何安放、乃至重新詮釋自身文明的“道體”?
大學堂山長,一位由林凡延請的、德高望重且思想開明的退休閣老,召集了全體師生大會。
“諸君少安毋躁。”老山長聲音平和,卻壓下了滿堂喧嘩,“程公所言,代表了許多士人之憂懼。此非惡意攻訐,實乃文明碰撞之必然。我輩若隻知憤然,或隻知嗤笑,便是落了下乘。”
他環視眾人,緩緩道:“我輩研習西學,非是棄我根本,乃是以我為主,采擷英華,補我不足,強我根基。西學精於‘格物’,長於邏輯實證,此正可補我儒學‘格物’傳統在具體方法論上之不足。然西學亦有局限,其重分析,有時失於整體;其崇理性,或略於人文。如何融會貫通,取長補短,創造出既承我華夏道統精髓、又具近代科學精神之新學,方是我輩真正的使命與挑戰!”
朝堂之上,暗流湧動。都察院中,早有對“西學泛濫”不滿的禦史,趁機聯名上奏,引述程文瑞之言,請求皇帝“申明正學,厘清體用,抑製西學僭越之端”。
這一次,連高拱也在私下表示了擔憂:“林閣老,程文瑞雖言辭過激,然其憂心所在,不可不察。我中華立國,終以儒術為基。若西學之風過盛,動搖士林根本,恐非社稷之福。”
麵對內外壓力,林凡知道,不能再回避這個根本性的詰問。他需給這場爭論一個明確的方向。
他並未立刻在朝堂上激烈辯駁,而是精心準備了一道奏疏,並請求在經筵講學之時,向皇帝及文武重臣闡述自己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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